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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師 Part 1 (34)
2009/07/27 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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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被往來大道的商旅發現,艾波決定走小路。她早上硬是跟好說話的斯布蕾換班,傍晚下工後,急匆匆地回房拿點簡單的日常物品、衣服,和最重要的,她這幾年來賺的一些錢,全都用布巾包得好好的,接著披上外衣,用一條三角巾包住頭臉,就這樣往拉布嫩山出發。艾波直覺萊蒙定是惹了什麼麻煩。要是在以前,她連理都不想理他,但這一次不一樣。他竟然在拉布嫩山上,剛瓦納氏族的宮殿裡。一想到那個卑微、膽小的萊蒙,竟可以堂而皇之進入精靈貴族的宮殿,艾波心中就燃燒著一把怒火;那是嫉妒、憤恨,和野心的火焰。她也不是沒有想過。她不是沒有想過要離開海蘭的貧民區,她知道自己有能力,但由於對法術只有粗淺的瞭解,無法一展長才,但只要給她時間,給她機會,她一定可以做的到。她一定也可以跟其他巫師一樣,穿梭於各個精靈,甚至人類貴族的宮殿,那些族長們會以貴賓之禮相待,與巫師商討機密要事,且言聽計從。她有能力可以掌控所有人的命運,那宛如她不確知是什麼,卻真實握在手心的力量,可以任她揉捏、搓弄。有時候,這些力量在她體內竄動,順著血管流動全身,而她感受到潛伏於血液中的騷動,試圖找到一個出口。她必須找到一個出口,艾波握緊拳頭,把這些力量釋放出來,讓他們看看,讓所有人知道,我艾波.克萊勃可不是一個等閒之輩。我跟你們不一樣。我不是只會整天醉生夢死,仗著精靈壽命長,過著懶散的生活,工作完就把當天的收入喝掉,又再抱怨貧窮,抱怨管理的精靈貴族沒有照顧他們,抱怨野精靈搶奪走他們的工作、資源和財產。

艾波走在大道旁的小徑上;路徑淹沒於樹叢間,若不仔細找,根本看不清楚。她小心翼翼地拉著長袍下襬,但無可避免地被野草樹枝給鉤住、刺破。艾波越走越生氣,她唯一一件好一點的袍子就要被撕爛了,這都是萊蒙這傢伙害的。艾波另一手緊抱懷裡的布包,手掌撫著放在最底層,用三層油紙仔細包覆的錢包。那是她所有的家當,這幾年來在酒館工作攢下來的錢。她原本就打算賺夠了旅費,就要離開海蘭,去瓦利向黯精靈學藝討教。像我這樣出身的人,艾波以前也聽說過,也是可以被黯精靈接受成為巫師的。他們連人類跟矮人都可以接受了,沒道理不能接受她,更何況她是這麼強大。雖然錢還有點不夠,但約莫是受到萊蒙的刺激,艾波也不管這麼多,打算解決萊蒙的事情後,就要上路。她雖有意不回海蘭的貧民區,卻刻意不跟布兜拉斯請辭,無非是想讓他們驚慌一下。艾波沒回來,究竟是到哪裡去鬼混了?那傢伙一定會用他的大嗓門這樣吼叫。然後斯布蕾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她只是要我幫她代班,沒說她不回來呀。這個死女人,這樣叫我怎麼臨時找遞補的人?他們會知道她有多重要。

逐漸接近山頭,天色也變暗了。樹叢內的小徑原本就照明不佳,蔥鬱、濃密的枝葉遮擋住大部分光線,此時夕陽西斜,只剩下一抹強烈的橘紅色光束,從枝頭縫隙間打下來,照得野草叢發出燒灼般的強光,煙塵般的霧氣閃動。然夕陽光輝只是一瞬間,很快地,周遭即為夜的幽暗所籠罩,一時之間伸手不見五指。雙眼尚未適應闇的降臨,耳邊卻充斥著風搖動樹枝的沙沙聲,和一到夜晚就爬出休眠的地洞,發出嘈雜鳴叫的蟲聲。艾波頓時有些惱怒;她置身於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只能聽見、感覺到什麼,一切形影都被黑暗所遮蔽,看不真切,無法辨識。猶如她目前的狀況。自己究竟站在什麼位置,不知道,前方有什麼,看不清,她必須做什麼,毫無頭緒。她空有力量,卻不知如何去使用、理解,力量帶來的龐大技能,可以使她聽見、窺視某些奧秘,但仍然無法清楚全貌。我想知道,艾波努力瞪視黑暗深處,我想知道那裡頭有什麼,那背後有什麼。而我一定會知道。我有能力知道。

艾波抬起左手,伸出食指,往空中一點。意念集中在指尖,一股灼熱感從尖端發出,送至空中,爆出一個小小的火花,在暗夜中顯得異常明亮。那是一個小小的火球,漂浮在艾波頭頂上方一段距離,適度照亮腳邊的路徑。火球周圍發出如霧的光暈,黑暗彷彿被排開,擠出一條通道,卻是一條狹窄、艱辛的道路,只照亮前兩、三步的距離,小徑上被踩死的枯枝敗葉,宛如白晰的屍骨,已躺在那兒數千年,無人關懷。艾波踏著植物的屍骸,緩慢地,朝山上走去。氣溫下降,潛伏於空氣中的霧氣凝結,落在草葉毛茸茸的表面上,艾波的長袍下襬掃過凝濕葉面,衣料吸收水氣,變得相當沉重;她不得不使勁用力提起衣袍,行走得更費力。都是萊蒙,她不由地遷怒,都是萊蒙讓我來這種地方。為什麼我不能走大道,偏只能走這種小徑?若是我早當上巫師,搞不好拉布嫩山上的那些大人物還會派馬車接送,根本不用走得這麼辛苦。一路盡是上坡,長袍又因為夜露而凝重,每邁開一步,好似小腿得推開檔在面前的笨重巨石,艾波已經走得氣喘吁吁、面紅耳赤。這一次,一定要萊蒙付出代價。他既然能在剛瓦納氏族的宮殿裡工作,想必手邊有點小錢吧。她絕對要他補充她不足的旅費。

一邊走著,一邊思忖有關萊蒙和自己的事情,一邊生悶氣,艾波沒有注意到,她已經相當接近山頭了。首先是光亮;艾波不意間抬頭一望,在如暗色雲朵般黑濛濛樹叢頂端,浮著一層宛如是這座山自體發出的光亮,如霧般輕柔、不透明,好似成千上萬發光的粒子聚集,緩慢地往空中上飛、蒸散。越往前走,那些光霧也顯得更濃重,甚至穿透樹枝往下飄落,停歇在樹葉表面、樹幹、草莖上,眼前一切發出柔弱的螢光,溫和又包容。艾波忍不住收下飄浮於前方的火球,讓自己浸淫在這片光亮中。多麼平靜而自然的光,她深吸一口氣;拉布嫩山上的精靈貴族對這一切應該是習以為常了,但對艾波而言卻是多麼珍貴、稀少的景象。夜晚不是深埋於一片漆黑中,夜晚不是危險與恐懼的源頭,夜晚沒有疲累與憂慮。貧民區的精靈為生活所迫,必須和人類一樣在強烈日光下工作,在夜晚休憩;但以精靈的本性來說,應是厭惡過於強烈的光亮,而夜晚才是他們活躍的場域。莫怪貧民區的精靈們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長壽。工作勞累,違反精靈自然本性而活,又喝太多酒,吃太多肉。你們以為自己比人類多活三、五十年就了不起了嗎?人類起碼在短短百年內的壽命間,試圖努力做些什麼,而你們呢?而那些得以過優渥生活,活上數百年的貴族精靈,又為你們做了些什麼?

漸漸地聽見聲音,那是車輪在地上滾動的轆轆聲響,喀啦、喀啦,速度不算快,但或許是坡道平緩,坑洞少,所以這車輪聲在寂靜的夜裡,倒還顯得安靜,若不仔細聽,還以為是周遭蟲鳴鳥叫的一部份。然後,越走車輪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彷彿數種樂器一同合奏般,喀啦,喀啦,匡噹,匡噹。接著聽到人聲了。說話生低微模糊,宛如幾乎沒有感覺的輕風,稍稍晃動下樹枝。艾波隱匿自己的氣息,將裝著隨身行李的包裹放在草叢中遮蔽的角落,錢包塞在長袍底下,躡手躡腳地靠近路邊。光源穿透樹幹枝枒,彷彿某種發亮的黏稠液體,逐漸滲入黑暗籠罩的世界;從暗夜中現身的艾波,卻覺得這光相當刺眼,無法直視,她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躲在一株樹幹後。

那彷彿是另一個世界。說不上豪華,但乾淨、品質良好的馬車,一輛接著一輛在大道上行走,雖看不見車內的人,但就連駕車僕役的精靈都穿著清潔整齊的長袍,樣貌高貴,就可以知道車內究竟是些什麼樣高貴的貴族了。艾波望向道路的盡頭,遠遠看見由兩株高聳參天古樹糾結成的大門,氣派中透著嚴厲的逼視,那是一種歷史的視線,所有人,即使是長壽的精靈在其面前,都只有仰首參望的份。但我可不怕,艾波想,我不管你有多少年歷史、經驗,現在強大的是我,是我,是我。人車雜遢,門口似乎又有守衛,不過幸運的是,她並未感受到這附近有任何近似巫師的氣息。既然如此,她應該有辦法可以突破。萊蒙那個笨蛋一定不會幫她安排什麼方便的通路,他從來就沒想過這麼多,只是覺得如果是艾波的話應該可以做到吧。無法依賴的傢伙。艾波想到自己可以隱藏氣息;她以前試過,在人群中,把自己的氣息和意識融入周遭環境中。人通常不會注意到不起眼的背景,或是和自己非常相似的人事物,當她試著將自己與那些東西同化時,周遭人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她可以說是完全隱形了。這一招現在正好可以用,艾波想。自己衣衫藍縷,背個大包袱,一點都不像跟著貴族主人一同前來參加晚宴的僕役,因為他們就連僕役都是這樣光鮮亮麗呢,所以如果就這樣現身一定是格格不入。她必須讓自己和環境合一,讓他們以為她是風,是泥土,是石頭,是枝葉,是小草。艾波回頭拾取自己的行李,蹲低下身,讓大地的氣味飄入鼻腔。拉布嫩山的味道是一種未受污染的清新,很舒服,也很神聖,她讓意識滲入土壤中,感受潛藏在土地內的氣息與生命,然後,分解自己。我不是我,我是我,我是大地,我是雨水,我是生命,我是世界。

意念一動,她已經走在大道上,抱著行李,低垂首。艾波進入一種恍惚狀態,一方面她仍保有自己的意識,瞭解行動的目的,但另一方面她也彷彿位在自己的身體之外,從外在的眼睛看著自己和其他人。那是什麼樣的眼睛,她不知道,彷彿是自己的,又彷彿是一個不知名的存在。在聽見自己心跳的同時,也能聽見大地沉穩的脈動。我眼與我心,融為你思緒。她看見自己走出隱蔽的小徑,加入大道上的人群。人們不是光鮮亮麗,就是樸素整潔,她自己一身提著包袱、滿身塵汗的旅行者模樣是多麼格格不入。但完全沒有人在意;或可以說,沒有一個人看得到她。艾波像個幽靈一樣走在人群間,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但卻巧妙地沒有碰到一個人,她的腳步聲與眾人的腳步聲混融在一起,她的呼息頻率與眾人的呼息頻率一致,她成為一到大洪流中的一個水分子,因為緊靠著其他水分子,才能凝聚成水氣,才能成就河流。但用另一隻眼睛觀看的艾波是多麼厭惡這樣的自己。她厭惡如此沒有特色,只知與眾人河流的自己。讓自己與他人同步的話,會比較安全;艾波心知這個道理,但這麼一來,我也只不過是個水分子,和其他人沒兩樣,甚至只要是自己一個人就什麼也沒辦法做了。水分子就是水分子,走到哪裡都一樣,但我不想這樣。我要走到哪裡都是獨特的,唯一的,決定性的。她看著自己的身體接近那座高聳威武的樹門,而為了保持力量的平衡,無暇觀賞這自然與人力共同產出的曠世鉅作,只是讓自己的身體匆匆溜過守衛的眼睛。

幸而這附近沒有巫師,艾波自知這一招瞞不過真正有力量的人。但前方就不一定了,越是接近剛瓦納氏族宮殿,聚集的人群越多,一幕幕令她驚異的影像溜過眼前,那整齊平穩的道路,華美的樹屋,掛在樹幹和樹枝上,連綿一片的塔瑪林藻燈,都和她過去所生活的環境大不相同。人的出身不同,是可以造成這麼大的差別。艾波看見一棟樹屋窗口閃爍著銀亮燈光,其中一扇窗前映照出墨黑人影,約莫是屋裡的人探頭出來看外頭大道上熱鬧的景象。那身影看似女性,身形窈窕,長髮飄逸,因為背著光看不清臉孔,但她雙肘倚靠著窗櫺,一手拖腮的模樣,可以感覺得出來那種宴會開始前悠閒的情緒。若那個人是自己,艾波不禁想,若她是出生在這座山上,是那名窗旁的貴族女子,她會過著什麼樣的人生?我一定不需要整天勞動去謀生,我一定可以去瓦利學習法術,我一定有漂亮的衣服可以穿,一定可以夜夜笙歌,一定有不少貴族男子來奉承我,而我可以從他們當中挑選一個最有實力的男人,讓我離夢想更進一步。不,或許,若身為貴族女子,要達成那夢想一點都不困難,這並非史無前例,但身為貧民區出身的賤民……

窗邊女子的身影已被她拋在腦後,艾波也一步步接近剛瓦納氏族宮殿。好了,皆下來該怎麼做呢?絕不能以方才那種方法突入了,艾波佇立在宮殿下方迴轉的白色大道上,仰望山坡上那株發著晶亮螢光的巨樹,到底要用什麼方法,才能接近那裡?有不少馬車陸陸續續繞過迴轉大道,直接往山坡上駛去。艾波注意到有一些馬車並非載客用,而是搭載貨物的。該不會是住得較遠的貴族被邀請居住在宮殿內,所以也把隨身物品給帶來了?不過這些隨身物品還真多,總共有三、四輛載貨馬車從她身旁通過。艾波心念一轉,跳上其中一台。這些載貨馬車一定不會直接送到入口,艾波判斷,而是先到其他地方卸貨。這麼一來,就比較不容易遇到能揭穿她身份的人。她屏氣凝神,蹲伏在一箱一箱的貨物間,感覺到馬車正在上坡,就要到了,艾波想,我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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