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襲減緩,黃霧散去,這一條荒涼的黃沙大道上,嵌著兩人朦朧的身影。艾波手扠腰站立,野精靈女子蹲伏在地上撿蘋果。她拾起倒數第二顆,卻發現這顆蘋果在掉落時碰撞地上的石塊,在表面撞出小小的凹痕。她不覺全身打顫,糟了,弄壞了,糟了,要是被發現,要是被發現會……她轉了一下手中的蘋果,讓凹痕向下,放入籃子內。「等一下,妳幹什麼?」艾波尖銳的嗓音從頭頂上傳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妳以為我沒看到嗎?那個蘋果撞壞了是吧。在我面前還想魚目混珠?」野精靈女子抬頭,煙藍眼瞪得很大、很大,燻灰的藍幾乎要淹沒眼白。艾波厭煩地叫道:「妳要怎麼賠償?妳說呀,妳撞壞了一顆我的蘋果,要怎麼賠償?」這當然不是「她的」蘋果,但如果她帶回一顆有瑕疵的蘋果,那個壞心眼的人類老闆不知道又會怎麼說她。叫妳做個事也做得七零八落的。扣妳半天薪水,艾波。扣薪扣薪,就只會講這種話,煩死了。人類的眼裡難道只有錢嗎?「妳說,妳要怎麼辦?妳說呀妳說呀。」妳要怎麼辦?我要怎麼辦?野精靈女子仍用那雙裝滿煙霧的眼睛看著她,蜷縮著身體發抖,對不起,對不起,被披肩遮掩的嘴小聲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又怎樣?說對不起又能怎樣?」艾波幾乎失控地尖叫,「又能怎樣?」能怎樣?能怎樣?她發出的吶喊迴盪在耳邊,刺痛地鑽入她飽受折磨的心,艾波忍不住伸出腳,用木屐踢向那個野精靈女子的腹部;她發出悶重的叫喊,抱著肚子側躺在地上。能怎樣?能怎樣?又能怎樣?她一直踢,一直踢,野精靈女子用手臂護住頭臉,像個胎兒一樣縮著身子,損壞的蘋果從她手中掉落,鮮紅表面沾滿黃沙。
野精靈女子的披肩落了下來,艾波這時才知道她為什麼要緊抓住披肩遮住口鼻,因為她的嘴角有一點血痕,臉頰也殘留一小塊淤青;看來是幾天前有誰呼了她幾個巴掌。而她完全不掙扎,任由艾波用木屐尖銳的鞋跟踢打,空洞、放棄的眼神,彷彿不管這個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都再也進不了她的眼。所以,艾波氣喘吁吁地又踢一下,妳活該。你們活該。誰叫你們要佔我們的土地。誰叫你們要偷我們的東西。誰叫你們犯賤。誰叫妳要放棄。
「唉唉,姑娘,妳運動夠了嗎?」
嗓音偏高,但確實是男人的聲音。他說著標準精靈語,略帶海蘭當地貴族柔軟的口音,艾波瞬間感覺那聲音蘊含著一股力量,很輕微、柔弱,但隨著音波輕輕敲擊著她的心緒,彷彿某種具有安撫作用的韻律,讓她因憤怒而狂燥的心冷靜下來。我是怎麼了?艾波看著倒在她面前的,頭髮、臉頰、長袍都沾滿塵土的野精靈女子,雙頰凹陷的臉痛苦得扭曲,右腳的木屐不知何時不見了,遠遠落在道路中央。她急速喘氣,感覺鼻腔和額頭因為過於快速的呼吸而疼痛,雙手拳頭緊握,指甲戳著掌心,幾乎破皮。艾波鬆開手,緩緩回頭,半是帶著疑惑,也帶著一種做壞事被人發現的羞恥。她看見兩個精靈男子站在道路邊緣,前頭的男子穿貴族男子喜愛的寶藍色長袍,銀金髮,淡綠眼,艾波判斷大概是三十歲到五十歲的年紀,但她說不准,精靈貴族男子因為生活優渥,外表看起來往往很年輕,說不定這個人已經超過五十歲,接近一百歲了。而站後面的是個看起來更年輕的精靈男子,身材高大卻細瘦,乳白色長髮,水靈靈的金眼,一件深棕色長袍穿在他過瘦的骨架上,像個披掛的布袋。艾波在酒館工作多年,一眼就知道前頭那個悠哉悠哉,雙手抱在胸前,用戲謔眼神看著她的男人,是老闆,而後頭那個神情畏縮,手腳擺動的樣子就像那副手腳對他來說是新的一樣的年輕人,是僕人。那個老闆從頭到腳,從姿態到說話的口音,都顯示他出身精靈貴族,而艾波也知道,精靈貴族如果年資夠大,是具有仲裁能力的;也就是說,如果他真決定要為這個低賤的野精靈女子打抱不平,是可以將她提告當地管轄的氏族法院。跟精靈貴族鬥,受傷害的只有自己,可艾波實在忍不住,她討厭那個男人看好戲般的眼神,事不關己,冷漠,無情,玩世不恭。嘿,髒鬼,看你還能做什麼呀。但迅即,她明白了,艾波瞭解,這個男人不是想幫野精靈女子出頭,他只是想看她是什麼反應,而被她毆打的野精靈女子又是什麼反應。
「我運動夠不夠,要你管。」艾波衝口而出,憤恨的視線投向那男人,一邊舉起手用袖口擦拭臉上的汗水。
「火氣別這麼大,小姐,我只是個路人……」他話說到一半,倒在地上的野精靈女子突然發出呻吟。她試圖撐起身子,但或許是因為胸腹部過於疼痛,她開始咳嗽,發出像要嘔吐般的聲音。從方才就一直露出擔憂眼神的年輕精靈趕緊擺動著手腳跑過去,扶起野精靈女子。
「妳……妳沒事吧?」他的聲音低沉諳啞,說話還有點結巴,但他輕手輕腳地讓女子坐在地上,盡量不讓她動到疼痛的胸腹部。「哪……哪裡痛?有沒有……怎麼樣?」但女子只是咳嗽,一手撫著胸部喘氣,無法回答。
「溫特,給她吃一點止痛的藥。你應該記得是哪一種吧,我之前教過你的。」威洛語氣淡漠地說;在艾波耳中聽來,這就像是一個精靈貴族對自己的下僕說話的慣用口氣,令人憎恨。
艾波看著溫特手忙腳亂卸下背包,在裡頭翻找一陣子,終於拿出一個圓形、巴掌大的木盒子,他從裡頭拿出兩、三粒不知道是用什麼東西製成的藥丸,餵進野精靈女子的嘴裡,又拿出水筒,讓她混水吞下。那女子皺著眉頭,狀似困難地吞嚥著,細小透明水流從她的嘴角溢出,落在骯髒沙地上,凝重如鉛塊。吞下藥後,她坐在地上喘氣、顫抖,她低垂著頭,空洞的煙藍眼深陷,與眼下黯影混雜,彷似兩個黑洞,虛無、沒有盡頭。艾波在那眼中沒有看見自己的倒映,只看到一條很長、很長,不知結局在哪裡的道路。她忽覺難以忍受,便別開眼。這一轉眼,卻看見威洛正用一種饒富興味的眼神看著她,只有好奇、觀察,不帶任何立場。大概三十歲以上吧,不到五十歲;如果超過五十歲,她不會有這麼憤恨的眼神。生活應該挺辛苦的,個子高,手腳粗,勞動階級,大概還出身附近那個精靈貧民區。看她這身打扮,深棕色長袍,裙子下擺還有洗不乾淨的酒漬,洗得快磨破的濃綠色披肩,是便宜貨,但她卻很珍惜。大概是酒館女侍。走這方向,確實是酒館林立的商業區,不過那裡的酒館大多是人類開的;搞不好我還認識她老闆。
艾波不知道他在觀察什麼,於是不甘示弱地回瞪。五官秀雅,銀金長髮雖然為風吹亂,但仍看得出保養良好、仔細梳理的痕跡。身材高大結實,那件寶藍色長袍應該是絲質的,好美,真想摸摸看。髒鬼,不要亂碰!她彷彿被訓斥般瑟縮了下,接著回過神,趕走腦海裡纏繞不去的聲音。去你的,我一點也不髒,我不髒,我不髒。那個傢伙才髒。她瞥了眼仍坐倒在地上的野精靈女子。那些傢伙,才是最骯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