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二年八月三日
羅素小姐,我好擔心。我說。坐在羅素小姐家那間陽光濃郁的會客室中,手中的茶杯像滾水一樣發燙,我卻感覺身子一直在顫抖,只得緊緊捏著茶杯,免得裡頭的液體潑灑出來。
擔心什麼?麗茲小姐。羅素小姐一邊用叉子分解一塊鬆糕,一邊問。對了,波登先生跟太太怎麼樣了?我昨天聽說他們病得厲害。
我就是擔心這件事,羅素小姐。昨天爹地跟波登太太生病了,兩人都上吐下洩。鮑溫醫生來看診,說是食物中毒。我嚥了口口水。但昨晚我們都吃同樣的食物,我跟布麗姬卻沒事。
喔,妳跟布麗姬真幸運。羅素小姐微微笑著,既然鮑溫醫生都來了,那麼他們的狀況應該已經好多了吧。
是好多了。當然好多了,我想。昨天下午,波登太太跟鮑溫醫生在會客室中談話到一半,爹地突然衝進去,對著醫生和波登太太大吼道,把這個江湖郎中趕出去!我不會付任何醫生一毛錢的!我慶幸爹地中斷了他們令人厭惡的談話,但也覺得爹地的表現真是讓人感到丟臉,他老說自己是紳士,但這位紳士卻對客人說出這麼無禮的話,還吼得街坊鄰居都聽得一清二楚。如果昨天下午羅素小姐在家,她應該也聽到了吧。我臉紅地想。
那就太好了。妳可以不用擔心了,麗茲小姐。
可是……可是,我擔心,那不是單純的食物中毒……我囁嚅地說,心中又浮起對波登太太的憎恨。誰會想要下毒?當然是麗……我放下茶杯,試圖放下昨日的記憶。
不是單純的食物中毒?妳是什麼意思?麗茲小姐。羅素小姐推推眼鏡,眨眨好奇的小眼。
爹地可能有敵人,忖度了一會兒,我說,妳也知道的,羅素小姐,爹地在這鎮上並非受人人愛戴的那種人。那個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其實,妳應該知道,妳父親有敵人,不是嗎?不是鎮上所有人都喜歡他。搞不好是那些看不慣他所作所為的人做的呢。 對,爹地有敵人,我想,沒錯,可能有敵人。
喔,麗茲小姐。羅素小姐露出尷尬的微笑。她想必也知道爹地在鎮上的風評,只是為難著不知該如何安慰我。麗茲小姐,不是每個人都這麼完美的。波登先生他,呃,或許有一些小缺點,但沒有人會因為這樣就想去傷害人的。
有的,有的,有的。我無聲呢喃,雙手緊抓茶桌桌緣。可、可是,我看到了……
看到什麼?
妳知道嗎?麗茲。昨晚我看見後門有可疑的人影,在那兒鬼鬼祟祟窺看著。我不知道是誰。不過,如果他有心,是可以闖入房子裡下藥的 ……
我感覺意識模糊,眼前一陣暗澹。是晚上了嗎?葉幕低垂,隨著搖晃的視線,望見雜亂的庭院,之前製作的鴿籠已經拆除了,原本清理乾淨,光禿一片的草地上,冒出些微新生雜草。繼續走著,越過庭院,接近圍籬,後門廚房的燈火亮著,沒有關緊的門縫間,傳出煎煮食物的氣味。有一個人影,濃黑、龐大,跨越過圍籬,接近半場開的後門。是的,我看到了,我想我看到了。
那天晚上,有一個人,有人影在我家後門鬼祟徘徊,我看到了,我有看到……
麗茲小姐,麗茲小姐,羅素小姐搖晃著我的手臂,妳還好吧?麗茲小姐。
羅素 小姐,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可憐的麗茲,妳應該是熱壞了。羅素小姐起身,把原本只開一條縫隙的窗戶大開,炎熱的風溜進室內,吹動窗簾。她又走至門邊喚來女僕,要她端來一杯涼水。接著走回我身邊,舉著水杯至我唇邊。喝點吧,麗茲小姐。
我大口吞下清涼的水。那水帶點礦物的味道,卻相當涼爽,澆熄我胸腔內的熱氣,視線也似乎隨之開闊,驅散了黯沉的黑氣。我還是坐在羅素小姐充滿午後陽光的會客室內。剛才那是什麼?短暫的白日夢,還是我忘卻的記憶?我想我看到了。我想我看到了。
麗茲小姐,妳別擔心。羅素小姐柔聲說,別想太多。那應該是食物中毒。最近天氣這麼熱,一個不注意,食物很容易腐壞。一定是你們家布麗姬疏忽了。
可是我看到了。
或許妳看錯了。晚上嘛,視線總是有點不清楚,不是嗎?
我怕會再發生事情,羅素小姐。
沒問題的,麗茲小姐。妳想太多了。
我無力反駁,因為不管我說什麼,羅素小姐都不會相信我。沒有人會相信我,沒有人,除了他。不知道為什麼,想起艾齊爾,或那個自稱名為艾齊爾的男人,我的心裡卻是升上一股撫慰感。只有他說不是我下毒,只有他說他看到了後門可疑的人影,只有他說他瞭解我。
離開羅素小姐家,我想去雜貨店買些日常用品再回去,卻花了比我預期還要久的時間。我一身汗水、狼狽又羞恥地回到秋河第二街的房子時,是傍晚了,約翰舅舅已經來訪,爹地看我這時間才回來,無言地用他嚴厲的眼神責備我。出於禮貌,晚上我與大家同席吃飯。爹地和約翰舅舅一直在談土地買賣、銀行經營等話題,波登太太如往常一言不發,低頭吃食。想起下午的事情,我毫無胃口,只吃了丁點沙拉和布麗姬特地準備的肉排。在眾人面前,爹地一直沒有透露他想和約翰舅舅談些什麼事情,或許是不想讓我們知道吧。爹地從來就不肯讓我們知道,我不無怨恨地想,他總是下了決定才告訴我們,並要我們接受。
吃完飯後,爹地和約翰舅舅就轉移至會客室密談,我和波登太太被排逐在外。上樓時,波登太太經過我身邊,可能是要去廚房找布麗姬。她雙眼直視前方,看都不看我一眼。她的裙襬擦過我的裙襬,一瞬間,我可以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與僵直。波登太太還想著是我下毒的嗎?她怕我嗎?我很想笑,卻又無法抑止滿腔怒火。是妳,是妳搶走了原本屬於我們的東西,現在卻又擺出一副被害者的樣子。我很想把她抓回來,大聲責問她究竟想要我怎麼樣。但波登太太想必還是跟以前一個模樣,低垂著頭,喃喃說,妳父親要怎樣就怎樣。我抓住裙襬衝上二樓。
很悶熱,房間很悶熱,但我不能開窗。他會進來。他一定會進來。我衝至窗台邊,確定鎖得好好的,然後將窗簾拉上。我慢慢脫下洋裝,只穿著長襯裙,坐在椅子上。全身都是汗水,浮在皮膚的汗毛上薄薄一層,宛如清晨凝結的霜露。我將臉埋在雙手內。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一定是又發作了。又是因為月事的關係。我又發作了。
下午,我原本只是想去雜貨店買點東西,卻在半途失去意識,一回神,我站在鎮上史密斯藥局裡面,店員班斯先生站在我面前,瞪大眼睛看著我。波登小姐,妳還好吧?波登小姐。
我怎麼會在這裡?我一時瞠目結舌,只是回望著那男人的嘴;他叨敘地唸著我聽不懂的話語,唇上鬍鬚一上一下地擺動著。波登小姐,我不能賣給妳氫氰酸。妳也知道,那是有毒物品,這是規定。即使妳說只是要清理妳的海豹皮帽子我也不能答應。買這東西去清理皮帽太奇怪了。波登小姐,妳到底想買這個做什麼……
我想買毒物?我?買毒物做什麼?我撇下班斯先生的嘮叨質問,匆匆離開史密斯藥局,懷著一顆恐懼跳動的心。我為什麼會去藥局,還跟班斯先生說我要買毒物?我到底要做什麼?毒物?下毒?誰會想要下毒?當然是麗……
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
叩叩。我從椅子上跳起來,直覺地望向窗戶。我沒有開燈,室內一片幽暗,只有從窗簾底下透進來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長形的銀灰色光影。叩叩。那聲音又來了。艾齊爾又來了。不可以打開窗簾。不可以看。不可以跟他對話。不可以看他的眼睛。他的藍眼睛。但我,卻不由自主地起身,走向窗前。叩叩。敲擊聲又傳來,還伴隨著呼喊我名字的聲音。麗茲,開窗。麗茲。我拉開窗簾。
艾齊爾一如前兩晚,浮在窗前。看到我拉開了窗簾,他唇上露出一抹微笑,用手指點了點額際,晚安,麗茲。今晚感覺如何?心情還是不好嗎?
你走開。我用力從齒縫間擠出這句話。
別這樣,麗茲。我們談談。還在為昨天的事情煩惱嗎?羅素小姐不相信妳,那個姓班斯的小伙子又不肯把東西賣給妳。真過份呢,麗茲,這個世界,這些人,怎麼都如此對待妳呢,真是不公平。他咧嘴笑著,一邊訴說今天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別、別說了。我後退一步,你別太過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東西。
我是什麼東西呢?麗茲。
你是、你是吸血鬼。對,羅素小姐告訴過我,她看過一本英國人寫的書,上面說,從歐洲內陸來的吸鬼怪物會化身成人形,在女孩的窗前呼喚,蠱惑著她去開門或開窗,然後趁機吸食她的血液。你是吸血鬼。我指著窗外的艾齊爾,我不會開窗的。我不會相信你。
如果我是這麼危險的怪物,妳為什麼還要拉開窗簾,跟我說話呢?艾齊爾說,浮動著,緩緩靠近窗前。承認吧,麗茲,妳很想開窗。
我沒有!
妳想開窗。因為妳想要解決這一切,對不對?艾齊爾繼續說,用一種緩慢、催眠的語調。這麼炙熱的夏天,這麼悶滯的空間,妳想要開窗,想要新鮮空氣,想要解決那些問題跟煩惱。所以妳下午才會去史密斯藥房的。不是嗎?麗茲。
我沒有。我沒有。我喃喃說著,卻感覺腦子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打擊,意識逐漸模糊。這種感覺,就好像每次發作時,意識即被吞噬的那一瞬間。我的身體好像在搖晃,窗框罩著艾齊爾如剪影的身姿,背景是銀亮發白的夜空,宛如一幅風格詭異的畫。
既然妳知道吸血鬼,那麼,妳也知道吸血鬼有什麼樣的力量吧。艾齊爾的聲音宛如近在耳邊。難道我已經開窗了嗎?沒有沒有。我試圖穩住身子,但還是一直在搖擺,我好擔心我會摔落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吸血鬼有強大的力量,但仍需要房子主人的邀請,才可以進入其中。可是一旦進入了,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處阻止他們。吸血鬼靠吸血維生,但他們擁有永恆的生命,可以奪取人性命,同時亦可以賦予人跟自己一樣永恆的生命。
麗茲,妳想知道嗎?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吸血鬼嗎?那就開窗吧。我會告訴妳,我會展示給妳看。
不行。不行。不行。
妳可以的。妳可以的。我會教妳,該怎麼解決這一切,結束這一切。妳別忘了,我擁有力量。
真的嗎?是真的嗎?你可以教我嗎?
當然。交給我吧。開窗,麗茲。
我感覺一陣清涼的風拂面。還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突然眼前一片黑暗,好似有一張厚重的黑色布幕蓋住我的頭臉,瞬間,我感到窒息般的驚慌失措。然後,有什麼東西擦過我的臉頰,我全身驚愕地顫抖一下,視覺突然復原,我看到擦過我臉頰的原來是隨風飄動的窗簾。眼前,是城鎮靜謐的夜景,月光均一地落在屋舍、大陸、樹葉和草地上,空盪的街頭渺無人跡,泰半屋舍的燈火都已經熄滅。一個休眠中的城鎮。我由敞開的窗看著死氣沉沉的街景,而那個男人站在我身邊。
麗茲,妳終於下定決心了。艾齊爾說。
你能幫我做什麼?我問。
我能為妳做妳一直想做的事情。
是什麼事情?
他俯臉看著我,微笑。妳知道的,麗茲。
說完,他一轉身,走出我的房間。他熟捻似地經過長廊,直接前往爹地與波登太太的房間。他伸出手,輕輕一推,就打開總是緊鎖的房門。你要做什麼?我忍不住叫道。
麗茲,妳看著我要為妳做什麼。
艾齊爾進入爹地和波登太太的房間,我的心臟怦怦跳,跟著一起跑進去。他們兩人睡在床上,床單下的身體不動,只有胸腔靜靜、沉穩地起伏,間歇傳來爹地的鼾聲。他們都沒有發現房間有人闖入。
起來!艾齊爾大吼一聲,你們這兩個姦夫淫婦。
波登太太沒有動靜,但爹地咕噥一聲,轉動頭顱,張開眼,眼底是一片未清醒的昏沉與茫然。艾齊爾俯身,一隻手掌就抓住爹地的脖子,將他整個人舉起來。爹地整個人臉孔漲紅,雙眼暴凸,赤裸的腳無力地踢動掙扎。你……咳咳……
你要做什麼?我不禁尖叫,艾齊爾,你要做什麼?
這一切都是為了妳,麗茲。艾齊爾擺頭,朝我看了一眼,露出燦爛笑容。接著他一扭頭,往爹地的脖子咬下去。
爹地!爹地!
大量的血湧出,流洩在爹地的脖子上、胸前的衣襟上,以及艾齊爾的下巴上。黑暗的房間內,那血看起來像是深沉的黑色河流,黏稠而沉重,帶著生命的質量,緩慢流動、傾洩,直到一切都從爹地體內流出,他的美好與善良,他的憤怒與高傲,他的愛與恨。艾齊爾不斷吸吮著,掏空著,直到爹地的臉色變得慘白,雙眼上翻,虛弱的手腳垂下,不再掙扎。艾齊爾接著將爹地甩在床上,一抹沾血的嘴唇。鐵公雞老頭的血真難喝。
被爹地的身軀震醒,波登太太猛然坐了起來,她睜大眼睛,輪流看著我和艾齊爾。發生什麼事了?安德魯,安德魯?艾齊爾走過去,又是一把抓住波登太太的脖子,將她舉起來。肥胖的女人在空中踢腿,尖叫。救命!救命呀。安德魯,救命。她要來殺我了,我就跟你說過她會殺我,她要來殺我了!
囉唆的老女人。艾齊爾啐道,咬住波登太太的脖子,又是一道血瀑噴射出來,她的長睡衣、床單、地毯、床邊小桌的桌巾、窗簾,甚至是我的襯裙裙襬,全噴濺著她的血。血流像是永遠不會停止,承載著過往的憂愁與未來的可能性,不斷向前奔流。艾齊爾將這一切全都吸收。漸漸地,波登太太不再尖叫、掙扎,她跟爹地一樣,因大量失血而臉色蒼白,失去意識。艾齊爾鬆開手,波登太太的身軀咚地一聲掉落在地上。
接著,他轉過頭來面對我。第一次,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那是人類的臉嗎?過大的藍眼睛分得很開,看似被堅硬的黑色皮革所包覆的鼻子,那張嘴,尖銳、突出,沾血的獠牙漏在嘴唇外,嘴的裂口往上開到臉頰部位,看似在笑,卻又面目猙獰。
你、你殺了爹地。我想後退,避開他,但我的膝蓋卻僵硬得像被石化了一樣,動也不能動。
這是妳的願望,麗茲。
我從來沒有想過……
不,妳想過,妳想過千百次了。殺死妳親愛的爹地,殺死波登太太。因為他們剝奪了妳的一切,限制了妳的一切。妳原本可以是另外一種人的,對不對?只要爹地在,妳永遠只能困在這裡,困在這個悶熱的小房子裡……
不!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
麗茲。既然我完成了妳的願望,那麼,妳要給我什麼?
你要什麼?我抖著聲音問。那血,那血呀,是他要的東西嗎?
麗茲,我可以奪走人的生命,也可以賦予人永恆的生命。但條件是,我要問妳,而妳也要答應我。艾齊爾緩慢走近,近到我可以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那找著黑色長爪的手指碰觸我赤裸的手臂。麗茲,妳願意嗎?妳願意跟我一樣,成為黑暗領域的主宰,共享永恆的生命嗎?
我……我想說不。我不想像爹地和波登太太一樣。我不想成為艾齊爾那樣醜陋、只能活在月光下的怪物。可是,他抓著我手臂的爪子,在肌膚上留下熾熱的烙印。他的眼神,那麼純然清澈又邪惡的眼神,鉤住了我的視線。他的唇,銳利的獠牙,在月光下閃閃發亮。他越來越靠近,從他鼻孔呼出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臉頰上。從來沒有人,從來沒有人這麼接近過。我抬起臉,望著艾齊爾的眼睛。
我願意。
那是誰的聲音?從誰的嘴裡發出來的?我不知道,又是被一陣暈眩襲擊,我整個人搖搖晃晃,倒在艾齊爾的懷裡。我的臉靠著他的平坦結實的胸膛,他的頭朝我的脖子俯下。他的呼吸搔癢著我的頸子,我在發抖,因恐懼與熱切。當他的唇碰觸我的肌膚時,我嚇了一跳,因為那比想像中還要柔軟。但是獠牙卻是如此堅硬而冰冷,緊扣著肌膚,然後,劃開表皮,侵入肌理,依隨本能,搜尋到翻湧著大量血液的血管。我先是感到一陣刺痛,接著是大量失血的感覺,有什麼正從我體內迅速流出。啊,那就像是我每個月一次的排出,把一切的骯髒、邪念、不堪與悲傷,通通隨著血河排送出去。我感覺昏眩、虛弱,幾乎要站不住了。艾齊爾仍緊咬著我的喉頭,要榨出最後一滴血液。但我一點都不害怕。不再害怕了。我反倒是快樂的。因為,當一切都流盡、清除乾淨,我又會是一個全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