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過午餐，回到自己導師室的位置，發現手機裡有一通來自台中的未接來電留言。接通留言後，發現居然是渡也老師打來的！

認識老師純粹是一個偶然。多年前，我在一場中國古典詩學研討會中發表了一篇一萬八千字左右的論文。論文發表會後的第二天中午，渡也老師打電話找到我。他簡單自我介紹後，告訴我說，他之所以會有我的電話號碼是向系辦的助教打聽來的。當時我因短期內過度集中心力寫作論文，等會議結束，神經一鬆馳後，疲倦感席捲而來，即便是當時已經睡眠超過了十八小時，接聽倒電話那一刻，其實猶處在一種昏昧狀態。但當我聽到老師的名號後，一時全身的細胞全驚醒過來，不過，當下直覺的反應其實是──糟糕！我捅了什麼摟子？

那次論文發表，事實上是系主任的「臨危授命」，當時自己也不知道哪來的「憨膽」，竟然敢接這種燙手山芋！最後終究是趕出來了，也順利的發表完論文。本以為事情到此結束，哪知道居然引來渡也老師的一通讚美與肯定的電話，並因此開啟往後我們師生二人的一段情誼。

我一直很感謝老師對我的看重與關懷。一名在此之前，他從未曾見過教過的學生，只因為一場研討會一篇論文，他就斷定這個學生「孺子可教也」，真不知道是老師太過愛才，還是過於武斷。只可惜老師的看重與看好，後來因為我某些不必要的人事紛擾，致使我未繼續往中國文學這條學術之路走去，甚至陰錯陽差的讓我轉向哲學之路。

多年之後，當我千辛萬苦完成自己哲學所論文的那一刻，其中一個念頭就是，我一定要與老師分享我的成就感！只是到底要不要將論文寄給老師過目，倒讓我心生遲疑──萬一老師發現我退步了怎麼辦？

我真怕他對我失望。

思前想後，焦慮萬端中，終於懷著戰戰兢兢的心情將論文投郵寄出。只是沒想到兩個星期後的今天，相同的中午時分，我居然又接到的渡也老師的電話。老師在我們整段談話中，反反覆覆只有一個重點：妳一定要繼續讀博士班！然後找機會到大專院校任教！

「啊，不要吧！」這真的是我當下的如實感受。

老師能對我的論文表示肯定我很開心（其實，這大部分要感謝我論文指導教授的嚴謹），只是無法做好每一件事的日子，實在讓我很痛苦。當然，我也曾因為失去繼續往中文學術之路深造的機會而備感失落，甚至有著種種的不甘心。然而，時移事往，現在我很清楚自己的人生定位在哪裡，我回想到自己曾替班上的孩子選讀龍應台女士的〈給河馬刷牙〉一文。在這封信中，龍應台對兒子安德烈說：「對我最重要的，安德烈，不是你是否有成就，而是你是否快樂。而在現代的生活架構裡，什麼樣的工作比較可能給你快樂？第一，它給你意義；第二，它給你時間。你的工作是你覺得有意義的，你的工作不綁架你使你成為工作的俘虜，容許去充分體驗生活，你就比較可能是快樂的。至於金錢和名聲，哪裡是快樂的核心元素呢？」（注一）

是的，我喜歡唸書，更喜歡深入地探討某一個論題，但如果要我繼續讀博士班，緊湊的教學工作之外，我恐怕得放棄假日睡到自然醒的樂趣，得放棄假日回家陪爸媽聊天的樂趣，得放棄假日和朋友聊電話喝下午茶的樂趣……。萬一當真有了博士學位，我大約會不安於中學，我可能會想要進入大專院校教書。不過，要進入大專院校當一名老師，特別是國立大學，恐怕不只是實力，還攸關到機運的問題，再加上得從助理教授、副教授、教授一路往上努力攀爬──據聞我昔日某中文所同學是每天夜宿研究室不回家的（最近喜聞他已升上副教授），當然他是樂在其中，但於我恐怕是一種夢魘。況且我太喜歡太享受和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辦教育辦學校的快樂了！

於我，寫完一篇學術論文是一種成就感，用心帶大一批孩子也是一種成就感，然而，更多時候，和孩子們一起為球賽吶喊，一起登高臨流，一起分享他們青春的詩句與夢想，比起學術成就更讓我感到快樂。因為，在我心裡始終住著一個不願老去的孩子，總想時時調皮的和他們一淘嬉戲玩耍。

一通電話，一個鼓勵的肯定，最後轉化成一場盛情難卻的演講。2009年12月14日星期一早上，老師答應我要特地南來和孩子們分享如何寫作的問題。走筆至此，忽爾想到老師的〈上班〉一詩：

攜帶紙和筆
和一個尚未完成的使命
我上班，在渡也工作室
工作室中沒有禮拜天
也沒有國定假日
不領薪水
也不發年終獎金

在渡也工作室上班
我不斷地捕捉
社會大眾的淚水
地球的笑
我不斷地尋找
過去的黑暗
未來的光

沒有主管，也沒有屬下
我獨自默默地，上班
白天上班，夜晚上班
一輩子上班
永遠上班

我永遠上班
攜帶一顆巨大的心
在人生旅途上
在中國文學史上
在通往永恆的路上（注二）

親愛的老師， 謝謝您！在人生旅途上，在中國文學史上，在通往永恆的路上，我也將追隨您的腳步，雖然不能做到最好，但也期待自己努一試。尤其我已經處在一種自悲自憐的情況下太久了些，再不努力奮起，真的越來越退步，越來越不可愛，越來越面目可憎了。嗯，我答應自己一定要振作起來！派拉加油！

【附注】

注一、龍應台：《親愛的安德烈》的第28封信（台北：天下雜誌出版， 2007年10月）。
注二、渡也〈上班〉收錄於《不准破裂》(彰化：彰化縣立文化中心， 1994年6月) 頁8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