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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好樣的】看見星星的方法
2016/01/04 1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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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0-29 09:13:37 聯合報 文/許迪

他要克服的,還不只吹氣。由於視力只剩0.03,一個成人在他眼裡看來是一團輪廓不清的黑影,要讀譜更是完全不可能……

挫折來臨前很少先敲門,它們喜歡直接襲擊,帶給人們悲傷與錯愕。但,為什麼總是有人可以處之泰然?那天,在桃園啟英高中,點燈基金會主辦的生命教育演講中,我有了答案。

一開場,台上講者沒有說話,讓手中的樂器先發聲。音質飽滿渾厚,音符既穩重又輕盈,旋律悠揚地在禮堂的半空中漫步,與台下應屆畢業生的青春氣息,交織出一股熱情的氛圍。演奏完蕭敬騰的歌曲〈王妃〉後,講者吳柏毅彎起那雙幾乎失去視力的灰白眼睛,笑咪咪地說:「第一次摸到這個樂器時,覺得像是人吃的蝦子。」他胸前掛著的薩克斯風,那隻金色的蝦子,彷彿正在發亮。

視力0.03的練習

樂器演奏的養成,在練到可以上台暢快揮灑前,其實是長時間的孤獨與苦澀。回想自己學吉他的日子,每天至少練習六小時以上,而陪伴我的總是手指的疼痛與七零八落的樂句。但,吳柏毅所面對的學習條件,又更為嚴苛。

主持人游文君說,柏毅患的是先天性白內障,自幼就開刀裝了人工水晶體,其規格在長大後並不適合眼睛,會不斷刺激眼角膜。加上青光眼造成的眼壓過高,他每一次吹氣都伴隨著疼痛。然而,薩克斯風的練習就像吹氣球,每天的訓練就是連續不斷地吹氣,就算是正常人,一天下來也都要面紅耳赤、青筋暴露了。

可是,他要克服的,還不只吹氣。由於視力只剩0.03,一個成人在他眼裡看來是一團輪廓不清的黑影,要讀譜更是完全不可能。想練好一首曲子,只能反覆地聆聽背誦;而當音樂走到快速音群或和聲混雜的部分時,在沒有樂譜指引的情況下,就得花比一般人更多的時間才能聽懂。一個由於眼疾,從小到大屈於弱勢的人,竟帶著缺陷和比他人晚起步的劣勢,奮力練習,成為一位專業的演奏家。他是怎麼做到的?

下次的演奏只會更好

吳柏毅在啟明學校時接觸到音樂,花了兩年的時間準備,考上文化大學音樂系。開學之後,才發現其他同學的底子都超好,他根本不敢在他們面前拿起樂器;專業的音樂課程也讓他吃不消,指導老師甚至請他從最基本的DoReMi開始。過去所做的一切努力,此時像是一場空,吳柏毅黯然休學,但心中的那團火卻沒有熄滅,反而展開每天六到八小時的「砍掉重練」之路。漸漸地,他用自己的步調重新找到面對音樂的態度與方法。他說:「我相信,下次的演奏只會更好。」一年後,他再度回到系上學習,並在畢業考時獲得教授們的肯定,得到管樂組考試的最高分。

講完了求學過程,柏毅的微笑再度使眼睛彎成了月亮,開始演奏自己的創作歌曲〈原點〉。一抹淡淡滄桑的音律飄進耳際,我彷彿看見一個堅持夢想的炙熱靈魂,自信地在崎嶇的山路上前進著……伴隨音樂結束的餘韻,主持人開口說的話,又像火車般駛進我的耳朵:「夢想只要設定好,不用擔心起程的時間比別人晚或是資質比別人差。」這段話在我心裡留下了兩條長長沒有盡頭的軌道,而無限遠的那端,似有星星的光芒。

記得自己二十六歲那年,一個對於學習樂器與表現叛逆都稍嫌太晚的年紀,我首次拿著吉他上台。事前,我將歌曲練了三十遍左右,以為這樣夠了,結果演出得亂七八糟。下次比賽前,我特別記錄自己練了三百遍,結果上台還是緊張出錯。後來,我參加吉他大師的講習,才知道大師至少會把曲目彈過三千遍以上,那是最初我認為的練習量的一百倍。

吳柏毅的樂聲也透露了一樣的故事,我想他必定是將自己當成鐵杵在磨,經歷了無數次的練習。

換個角度看自己

演講結束後,我爭取到一點時間與柏毅聊天。他溫和地與我分享成功的眉角,指出多數人都習慣去看自己失去或是做不到的部分,卻很少用另一個角度看自己擁有什麼?只要願意嘗試,就會發現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其實很多。他甚至認為遺傳性的眼疾幫助了他,使自己找到生命的定位;為此,他好幾次感謝自己的父母。

最近,有朋友指出我彈吉他的缺陷,得大幅改變練習的方法才能再進步。雖然我已經成為吉他老師,也做過一些表演,現階段卻必須跟柏毅當年一樣,將基本功砍掉重練。我很洩氣,數年來的堅持不知道算什麼,又覺得自己老了、知道得晚了,該怎麼繼續?好像手裡握著不上不下的糟糕牌組,不知下一步可以出什麼。

就在這樣煩惱的時刻,我遇見了柏毅,更隨著他帶來的最後一曲,五月天的〈OAOA〉,以及台下學生們的歡呼聲,感受到旋律化作一雙朝夢想起飛的翅膀--治不好的眼疾到了吳柏毅手中,經過時間洗禮,竟像是有特異功能般地被搓成了一副好牌。

回頭看自己,時光悄悄地偷走了我的一些選擇,也造就了現在的我。想起柏毅說:「陽光充足的時候,雖然可以看清所有事物;但唯有黑暗,才能讓我們看見星星。」

我手中這副自以為的爛牌,開始像星星那般閃呀閃,溫暖地引導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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