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1-01 08:22 聯合報 文/許迪
「搭公車時,我只要一坐下,旁邊的人就起立;到了游泳池,我只要跳下水,所有人就爬上岸。」演講到這裡,桃園建國國中塞滿學生的體育館內,迴盪出噗哧的笑聲。我很難想像,陳美麗現在可以這樣侃侃而談。 圖/Tai Pera

「搭公車時,我只要一坐下,旁邊的人就起立;到了游泳池,我只要跳下水,所有人就爬上岸。」演講到這裡,桃園建國國中塞滿學生的體育館內,迴盪出噗哧的笑聲。我很難想像,陳美麗現在可以這樣侃侃而談。
就在同學們還交頭接耳笑著時,她問:「遇到像我這樣的朋友時,你們會怎麼做?」
燒傷,與無止盡疼痛的拉扯
二十多年前,從火場被送入加護病房時,陳美麗全身有百分之六十燒燙傷,其中三度灼傷超過百分之三十。還不知道能否活命,醫生就先拿掉她懷了三個月的第二胎,以免未來生出畸形兒--治療與手術期間所服用與注射的大量類固醇跟抗生素,會對胎兒有不良影響。之後的三天,醫院不斷發出病危通知給她的家屬。最終,死神雖不敵她堅強的求生意志而逃跑,但仍狠狠地在她身上留下拉扯過的疤痕。
清創的那兩周,她的床上滿是傷口滲漏的組織液、肉屑與燒焦的皮。每天護士推著整桶的碘酒進來,用紗布大力把她身上壞死的組織搓掉;早上搓完的疼痛好不容易才要恢復過來,下午又要再一次。她說︰「我那時覺得護士好壞喔,像是每天拿著鐵刷刷我。」但,傷口必須刮乾淨,之後植皮才有效果。
植皮是從身上另取健康的皮膚,植在燒傷處。也就是說,除了燒傷處是傷口之外,取皮的地方也是傷口。她說:「植皮並非植完就沒事,也不是植了就一定會成功。」要是手術後兩邊傷口都沒養好,那才真的叫體無完膚,得再刮掉重植。陳美麗伸出手臂讓前排的同學摸,植皮後的皮膚猶如烤魷魚。
每次植完皮,必須每天穿戴二十小時緊繃的壓力衣,要整整穿兩年,才能阻止疤痕增生。燒傷後的皮膚是沒有毛細孔可以呼吸的,再加上壓力衣,那是常人無法忍耐的悶熱。而為了對抗疤痕攣縮導致關節變成畸形的復健伸展,每天、每次都是令人無奈的拉扯,總得一再撕裂傷口。滲血、疼痛、搔癢難耐,是所有傷友復健時的共同經歷。陳美麗笑稱自己在各種治療過程中,早就因為疼痛大叫而練就了「獅吼功」,現在要是唱歌飆高音的話,大概可以比美張惠妹。
她跳入人群與大家互動,甚至衝到體育館的最後面,讓坐很遠的同學也能看到她的皮膚、摸到她重建後的鼻子。陽光穿透窗戶有些折射,七彩撒在她紫色明亮的短髮上,滿場跑的光影在她身上變化,陳美麗像是吃到了電玩超級瑪莉的「無敵星」,在那一刻變身成「超級美麗」,於人群中穿梭,帶給同學們歡樂。
活著撐到可以出院,然後呢?
傷後四個月,陳美麗終於熬到出院了;但那只代表醫生處理外傷的階段性任務完成了。想要完全康復,可不是吃個無敵星就能瞬間變身,而是得用二十多年來堅持不懈的光陰做交換。
她生動地說:「燒傷不像電視上演的,轟一聲變成黑人爆炸頭,然後隔天就會自動恢復正常。」陳美麗在演講中總能讓學生們笑得露出整排牙齒。
出院時,她的五官是燒糊到黏在一起的。她臉上戴著膚色的彈性面罩走在路上,露出的雙眼沒有眼皮,鼻子為了製造鼻孔,插了兩支截斷的原子筆管,口中塞了彈簧,好能擴張嘴巴。重建後的皮膚沒有彈性,五官皆得用外力撐開,藉此對抗攣縮。結果,她出門,一個陌生人對她說:「妳長得像鬼一樣,為什麼要出來嚇人?」
這樣的話語傷人,尤其是對那些不斷重複手術與復健,努力回歸正常生活的傷者。她沉重地說:「那到底我撐到活著走出醫院要幹嘛?」她擤了一把鼻涕,由於眼睛的淚管也被燒到攣縮,她真要流淚大概也沒人看得出來。我擅自猜想著那把鼻涕,或許正是往肚裡吞的眼淚吧。
陳美麗說她不是自願這樣上街的,但她必須持續就醫與償還一百多萬的醫藥費。「我總要出門賺錢回來,但當雇主看到你燒燙傷,他們就不願意聘你。」本來擔任服飾業主管,一個月十幾萬的陳美麗,出院後第四年只能在一間薪水八千五的工廠工作。她無法回到與美麗有關的服飾業上班,過去的專長在燒傷之後變得無用武之地。往後的二十年,她在持續的手術與復健之餘,仍不斷認真地發展第二、第三專長,考取各種專業證照並不斷轉職,成為現在的專案經理,並成為三個孩子的媽。
演講最末,美麗告訴我們問題的答案:「像我們這種人,一副科學怪人的樣子在搭公車時,你只要靜靜地待在旁邊沒有離開,我們就會知道你懂。」
事隔數日,我在咖啡店整理美麗的故事時,有一位老先生從我的後方上座。他入座時一個踉蹌差點撞到我,我雖然挪了一下位置,但仍不時被他的動作干擾。他要離開時,大概仍抓不準距離,轉過頭來問我:「旁邊的人還在嗎?」原來老先生面部傷殘,眼睛似乎看不見。
我用手輕輕碰著他的手臂,讓他知道我的位置,並問他需不需要攙扶。老先生爽朗地說:「不用不用,聽聲音你是個帥哥啊,呵呵!」從咖啡店的窗戶望著他緩緩離去,我吸了一口氣,吐氣時低頭看看自己正在撰寫的故事,感覺心情變得——超級美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