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0-01 09:10:44 聯合報 文／許迪
老天爺沒有給老莫喘息的機會，第二個難關就來了──那天，秀玉感到左腳疼痛，就醫查不出原因，五天後竟變成雙腿癱瘓……
一個晴朗的早晨，我和點燈文化基金會的美麗姊在捷運站互道早安後，便一頭鑽入早就等在一旁的計程車。
「我這車舒服吧！」司機親切地向我們打招呼，他正是這次點燈「讓生命亮起來」巡迴演講中，分享生命起伏的主講者──莫偉鵬（老莫）。
車子隨即開往新竹縣的誠正中學，是一間隸屬法務部矯正署，實施感化教育的學校。學校老師引領我們穿過好幾道上鎖的冰冷鋼門，進到活動中心，學生們依序進場，「置板凳！坐下！」軍隊式的管理口令在耳際響起。
在車上時，我曾問老莫想透過演講帶給學生什麼？他說互相幫忙是人的本質，希望年輕人在遇到問題時要懂得求助。此刻，我混入人群中，跟學生們一起抬頭，等待老莫的故事。
堅持闢出幸福路
老莫原是香港人，來台灣與妻子秀玉相識結婚後，定居於內湖。原以為會一輩子跟兩個孩子一起共享天倫，沒想到，某天六個月大的小女兒喝奶意外噎到，從此成了植物人。
老莫本來已身兼清潔、水泥與洗窗等多份工作，現在更是備感吃力；秀玉則得辭去工作，專心照顧女兒。但老天爺沒有給老莫喘息的機會，第二個難關就來了──那天，秀玉感到左腳疼痛，就醫查不出原因，五天後竟變成雙腿癱瘓。
秀玉生的是怪病，查不出原因也無法好轉。老莫有一歲的植物人女兒與兩歲的兒子要照顧，老婆低落的情緒也要安撫，那自己呢？吞下的苦，身為男人又怎麼得說出？
聽到這，我忍不住與自己的狀況連結，因為當時的我正被車禍的後遺症所困擾，除了耳鳴與眩暈之外，右肩、頭與臉整天都是緊繃與痛麻的。起初以為自己只要多休息就好，但幾個月過去，這病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悄悄地掌管了我的情緒。我很想知道，換了是老莫，會如何面對困境？
老莫沒有放棄，他默默地支撐著這個家。鄰居看他心力交瘁，建議他去專業的收容機構尋求協助。「聖安娜之家」的神父見老莫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推著坐輪椅的秀玉，立刻就收留了他的女兒。老莫在卸下重擔的同時，注意到社會上其實是存在助人機構的。
為了維繫家庭，老莫靠著自己的廚藝開了一間自助餐店。「與其等待，不如自已闢路。」老莫說。秀玉雖然坐輪椅，還是可以幫忙打飯菜，一家人堅持一起生活、一起奮鬥。就這樣，他們過了一個還不錯的十年。不過，秀玉怪病的末期常有併發症，咳嗽得厲害。老莫收了店，改開計程車方便隨時送秀玉就醫，然而，在插管治療之後的兩個月，她還是離開了人間。
演講至一半，老莫已經哽咽說不出話。全場的學生在一陣沉默後，傳出如雷的加油聲與掌聲，暫時壓過了我的耳鳴。我反問自己，該如何從情緒黑洞中脫逃？
省思找回父子情
老莫選擇逃避，去找朋友打牌。有陣子常因打牌而忘了兒子。小孩放學回家後，總是一個人獨處，因此升國中後，便跟朋友去學八家將。老莫擔心兒子交友複雜，二話不說搬家到基隆去，也將自己從牌友中抽離。
長期照料秀玉的老莫，難有餘力理解孩子的成長需求，更不知道該怎麼向兒子解釋妹妹的消失、何時能談起母親的怪病。老莫不說，兒子沒有機會了解父親的苦，原本就冷淡的親子關係，在這次搬家降至冰點——他們不再對話。
一直到兒子當兵，老莫覺得當爸爸的義務結束了，他換了工作，到「復康巴士」當司機，專門接送身障者，並在空閒時到「混障綜藝團」當志工。由於秀玉的關係，老莫熟悉身障者的需求，還成為綜藝團最優秀的志工。雖然生活看似邁向平穩愜意，可是與兒子之間的問題，始終沒有解決。
有一天，佳音電台的主持人劉麗紅在綜藝團中，發現老莫有將輪椅駕馭自如的本事，大為驚嘆。在聽說了老莫的故事後，便邀請他上廣播節目「溫馨傳真情」。綜藝團的團長劉銘得知此事，認為他的故事可以勵志，又請劉麗紅為老莫出版《老莫說不出的祕密》一書。在寫書的過程中，老莫反覆審視自己，開始想要修補父子關係。
老莫把收錄受訪過程的CD放在兒子的書桌上，一張薄薄的光碟裡滿是身為丈夫與父親的糾結。雖然不知道兒子什麼時候聽、有沒有聽，但冷戰許久的父子兩人，逐漸有了互動。
二十年後，老莫站在台上說了這故事，鼓勵同學在碰到問題時，適時求助，「當初如果懂得求助，小孩就不會十年不跟我說話。」老莫說。
在帶病寫這篇文章的期間，我一直情緒低落、抑鬱不樂，可是，老莫的一番話在我心中點亮了一盞燈，指引我放下逞強的自尊，學習說出困難、向外尋求協助。雖然數個月後，醫學上的治療仍無法使我痊癒，但在瑜伽老師的指導下，我體認到必須與疾病共處的事實，也定期與好友爬山、接觸自然，讓身心找到新的平衡。原來，內心的煎熬是可以說的－－只有先承認需要幫助，幫助才有機會慢慢到位。
演講結束後數周，我收到美麗姊寄來的學生回饋心得。在他們遭遇人生的憤怒與困境時，點燈之光從他們的文字中綻放：「我想好好活著，將生命的光芒傳遞下去，幫助那些走不出陰影的人。」「我該學會負責，而不是逃避。」
我想像著老莫父子兩人，一起去聖安娜之家看妹妹的畫面。櫃台邊，哥哥掏出錢包準備與爸爸一起分攤看護費用……我想，那會是下個十年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