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踏出公寓大門，一輛腳踏車迎面衝來，我嚇了一跳。她急忙煞車，張口便道：「夭壽喔，青仔欉！你要嚇死我啊！」
看清是她，我笑道：「原來是妳這隻妖精，騎得這麼急，趕著去嚇人？」
她不以為忤，反倒呵呵笑起來：「去看老頭子啦！」

她住在另一棟公寓，八十好幾了，身材纖瘦，騎起車來倒很俐落。每天天未亮就去海邊游泳，回來換件衣服又出門了。公園裡常有幾個老太太坐在長椅上聊天，隔著老遠便能聽見她的笑聲，毫無顧忌、爽朗宏亮。彷彿嗓門大些，日子就能過得寬裕些似的。

有一回問她幾歲，她當即變了臉，說女人的年紀哪能隨便問。我說她是妖精，怎麼都不見老。她立刻轉怒為喜，說要請我吃糖。女人到了八十幾歲，還肯為一句奉承高興，倒也不容易。
她的兒女都在國外，老伴住進了安養院。每天游完泳，她便騎車去看他。車輪總是轉得飛快，像是要把風都甩在身後。

鄰居老太太為兒女煩心，她便勸人家少操心，耳根清靜些，日子才好過。輪到自己，又很少聽她說起什麼。
有時在街上碰見她，她總是笑著揮揮手。我漸漸不大記得她究竟說過哪些話，只記得那笑聲，還有她那輛騎得飛快的腳踏車。

我想，倘若有一天也有人叫我一聲「妖精」，我大概也會很高興吧。但願那時候，還有人認得我，肯停下腳步和我鬥幾句嘴——而我，也會笑著請他吃一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