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未到，我早已駛入會議地點附近的巷弄間。
對一名駕駛來說，尋找免費停車位，像一場小型獵場的行動。
眼睛得銳利如鷹，動作快過下一個人；見到拿著鑰匙的行人，須立刻辨別
他是將離開，還是剛剛停好車？

此刻正是上班出門的時段，
我將車不斷地慢慢在巷弄裡繞又繞，
心裡明白，這是每天都市節奏中的一個空隙，
只要耐心，總會有人離去，讓出機會。

當車子穩穩滑入那剛空出的格位，
我心情像中了微小獎賞一樣愉悅，這地段附近停車位每小時要40元，今日的會議，依經驗常常延宕至八小時以後。我足足能省下了320元。

走進附近的麥當勞，點了早餐，
一邊啜著咖啡，一邊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心中無聲地對自己說：
「今天，會是美好的一天。」

但那天，真正的會議，從地下道開始。

踏下階梯，遠遠地瞧見角落裡有個孩子蹲著，
腳邊是一個生了鏽的鐵罐。
我心裡一愣，這麼早，怎會有小孩在乞討？
走近些，才發現那不是孩子，那是位身形矮小的中年人，四肢短小、衣衫破舊，
眼神渙散如被世界遺忘的人。

鐵罐裡靜靜躺著兩枚五元銅板，我心裡一陣酸楚。
剛剛才在享用早餐，現在卻站在他面前。
望著他，我忍不住掏出一張百元鈔票，蹲下說：「去好好吃個早餐吧。」

他抬頭望了我一眼，似乎困惑於我為何沒將錢直接投入鐵罐，或許，他懷疑自己是否值得這樣的善意。
他遲疑了一瞬，然後伸出雙手來接。
那一刻，我怔住了。

他的雙手，竟沒有手掌，僅剩殘缺的前端，彷彿連握住希望的能力都被奪走。
我心裡一聲驚呼：「天啊……」
懊悔自己的不敏與唐突，急忙又掏出一張百元鈔票，雙手奉上，只說：「對不起。」
他只是一直點頭，不斷點頭，像是要把謝意壓進我內心深處。
我快步走出地下道，心情已被一種無法言說的情緒塞滿，停車省下的三百多元，忽然變得沉重又蒼白。

那天的會議出奇順利，許多擔心的問題竟都迎刃而解，我們像打了場漂亮勝仗，彼此互道「真是美好的一天」。
是的，真是美好的一天，但我知道，不全然是因為那場會議。

回程再次經過那個地下道時，他還蹲在原處。
見我走近，他抬頭，露出一種混濁卻真摯的笑容，
喃喃地說著「謝謝」，還是那樣不斷地點頭。
我將口袋翻遍，湊出大鈔之外所有的錢，剛好一百二十元，輕輕放入鐵罐中，柔聲說：「去吃個晚餐吧……」

城市的光影交錯下，有些瞬間，是用看不見的方式被定義為「美好」。
而有些溫暖，來自陌生人之間，短暫而深刻，不喧嘩卻長久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