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讀帕慕克【雪】
2008/10/17 14:27
瀏覽7,455
迴響1
推薦16
引用0
我一直是奧罕‧帕慕克的忠實讀者,很為他的小說功力所折服。但誠如英國《每日電訊報》所言:「諾貝爾獎,就是為帕慕克這樣的作家量身打造的!」這句話看來是褒意,但卻也隱約帶有一種貶意:帕慕克的小說就是得獎的小說罷了,它內容厚重,學養豐富,筆法綿密,但不知為什麼,讀起來就是缺乏了一點可親的人味,以及攝人心魄的文學魅力!

誠然,帕慕克的小說往往散發出濃厚的學者氣息,舉凡土耳其的藝術史、歷史、政治、地理……等,無所不包,而他也深知後現代與後殖民文學理論,譬如諧擬、典範的顛覆或是轉移、類型的挪用、東西之間文化的衝突與融合,總而言之,帕慕克的小說可以說是完美的當代經典,但對於人性的發現與挖掘,卻總是少了那麼一些。也因此,當我在讀帕慕克的小說時,彷彿是在讀土耳其的歷史和政論,吸收了很多知識,但卻很難讀到土耳其的人,以及置身在這樣特殊的、古老國度之中子民的獨特面貌、個性與命運。我一直以為,一本小說動人之處恐怕不在知識,而是在從人的命運和抉擇之中,領悟到一個比真實世界更高層次的真實,而這種領誤,乃是和人所生活的土地密切結合在一起的,不能分割。如此一來,我對帕慕克的小說雖然是深深地「誠服」,卻很難感到「心悅」二字。

不過,最近讀到《雪》以後,我上述的觀感卻大大地翻轉了,不禁要為帕慕克喝采和讚嘆。《雪》應該是他最新的作品,在二OO四年出版。《雪》絕對是帕慕克個人寫作生涯的高峰,比起前作都要來得更加圓融、成熟。古人說好詩應流轉如彈丸,而《雪》也給我類似的感受,一氣呵成,而沒有帕慕克之前作品堆砌理論和刻意設計的痕跡。我以為,其間中轉變最大的關鍵,便在於《雪》寫活了人,而不像是他之前作品中的人物,大抵比較像是概念的傀儡,而沒有自己深沈複雜的個性。帕慕克小說藝術進步的軌跡,由此清晰可見,也可得知他的努力和用功,終於在五十歲人生觀和藝術涵養具達到顛峰的時刻,交出了漂亮的成績單。我們甚至可以預測,帕慕克最好的作品,恐怕還在以後,迄今尚未出手。

除了帕慕克是一個用功而不斷進步的作家外,我以為《雪》的成功,還在於《雪》寫的是當前的土耳其,而非他過去所擅長的歷史人物。《雪》中帕慕克直接現身說法,以尋找一位詩人好友「卡」的手稿之旅,貫穿全書,交織起現代土耳其的複雜歷史、政治、宗教處境,而生活在這塊多難大地的人們,又是面臨信仰與現實的衝突,而注定終身不得逃脫,背負著良心、記憶與道德的枷鎖。《雪》的主角是詩人「卡」,而這一角色,其實最是貼近帕慕克的內心,也最能反映他對於自己以及故鄉的情感糾葛。他深知當前土耳其人的困頓、希望與危機,也因此他不僅寫活了「卡」,也寫活了一群伊斯蘭世界中的人們,從伊斯蘭基本教義派、自由派、左派,到包頭巾的女子、藝術家、善變的政客、僵化的軍隊……。帕慕克突破了西方對於伊斯蘭偏執的成見,和簡化的標籤,而讓我們得以真正理解夾在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宗教信仰與資本主義之中人們,並得以目睹頭巾底下所包裹的靈魂。

唯有理解,才能帶來真正的同情,也才能化解衝突。這些年來,關於伊斯蘭世界的作品,越來越多,但譬如之前也曾經引起過熱烈討論的《在德黑蘭讀羅莉塔》,卻是令我相當不安的一部。《在德黑蘭讀羅莉塔》談的是文學,但卻相當政治,作者將西方的價值觀全然套用在伊斯蘭世界裡,而這樣的方式,恐怕無助於雙方的理解,反倒更加助長了偏見。也因此,在我閱讀過的、有限的關於伊斯蘭世界的作品之中,我以為《雪》應是最好的一部了,也最能幫助我們以開放的態度,去認識那一既陌生又遙遠的世界。

《雪》並不在為伊斯蘭世界伸冤,或是辯解,帕慕克同樣也寫出了他們的瘋狂、愚昧、矛盾與偏執,但更重要的是,帕慕克卻也寫出了在瘋狂晦暗的表象下,土耳其人獨立的尊嚴,與拒絕被西方主流世界收編的堅持與勇氣。至於造成悲劇的,也絕對不只是一小撮偏激份子的責任而已,而是整個世界秩序與公理的失衡,傳統所面臨的現代衝擊,西方霸權的貪婪野心,以及現代國家的政治機制更助長前述的種種弊端。此一問題複雜而難解,帕慕克也無意提出一個方便的解決之道,但他陳述了一注定永遠成為異鄉人的悲劇情境。流亡到德國的詩人「卡」,並不因此得到救贖,唯有回到他那千瘡百孔的故鄉街道之上,「卡」的詩才又會如泉水般噴湧,如鮮血般汨汨而流。然而「卡」的詩作卻消失在故鄉的茫茫大雪之中,被雪所掩埋,但卻也因此變成無限。他的詩還在等待帕慕克前去挖掘,探尋,等待我們去閱讀,當雪終於可以融化的一天。
有誰推薦more
全站分類:創作 散文
自訂分類:書評
上一則: 十七世紀和全球世界的黎明:維梅爾的帽子
下一則: 蜂鳥的女兒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迴響(1) :
1樓.
2008/10/17 19:09
Orhan Pamuk

前一陣子勤讀帕慕克的作品,被吸引,但仍有股我說不清的味道(一種平時在作品時會去搜尋的味道),沒有顯現;原來就是你所說的,可親的人味。但還未讀過《雪》,得趕快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