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學生時代，有一位品學兼優的學姊因為感情創傷，禁不起負面的打擊，後來成為精神病患，她的家人居然放任她在外面遊蕩，每次想起，都覺得很不忍心。

台灣這塊土地最動人的地方，就是總有很多人默默關懷著社會陰暗面，試圖做一些改變。也因為如此，我對陪伴精神病友長達二十年的翁美川產生無比的敬意。

翁美川和醫療團隊以「有何不可」咖啡屋，提供真實的工作情境，幫助病友做精神復健，我很好奇，一般在咖啡屋的病人，要訓練多久，才有辦法自立呢？

「每個病人因家庭背景、教育程度、病況不同，恢復的情況，也就因人而異。」美川頓了一下，突然像被甚麼東西壓緊似地，說了一個病人的故事。

每個人都有獨立的，自己成長的速度

有個大學畢業的女病人，外表看來靈巧、美麗。剛開始，美川像疼惜孩子一樣，替她感到惋惜：「好可惜，這麼好的孩子，怎麼會這樣？」但在訓練的過程，發現「光看外表、學歷是不準的」，這個女孩發病之後，也許長期呆在家裏或某些原因，很多功能和能力已經受損或退化。

由於實際的訓練觀察，和起初的期望，落差太大。有一段時間，美川常自己偷偷生悶氣：「不是大學畢業嗎？怎麼連這麼簡單都不會？」從咖啡屋回到家裏後，不停的質疑自己：「我為甚麼那麼生氣、那麼在意她是否進步？她又不是我的孩子？關心、惋惜有用嗎？對她一點幫助也沒有。」後來，乾脆叫自己「不要管算了」！

美川在女孩進步緩慢、期望落空、傷心、質疑自己、過一陣子又耐起性子，重新懷抱希望、卻因女孩表現遲緩，而再度失望、受挫…….如此反反覆覆經過了一年，竟意外的發現這個女孩漸漸有起色。

女孩的進步，讓美川喜出望外。美川高興的眼神閃閃發光：「這個過程，讓我學習，關心一個人，一個小孩，心裏都會有個『期待』。這個『期待』，其實是期待對方符合我的標準。當對方無法符合我的標準，我便開始在心裡嘀咕、失望、生氣。卻沒想到，我們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都有獨立的，自己成長的速度。」

「其實，這一年來，我並沒有真的不管那個女孩，而是學習默默陪伴關心她，尊重她的想法，不要給她壓力。也就是，把本來『主動式的教導、期待』，換成『被動式的給予、建議』。原來關心一個人，也要小心翼翼地，不能用你的期望去壓迫她，要她按照你的期望去進步。」

「她的進步不管有多少，即使只有一點點，決定在她自己，而不是在我。我們只是在旁不斷的關心，產生力量。那力量有多大，不是我們所能決定。」

「帶領孩子也是一樣，雖然孩子是我們生的，但『上帝賜給我們子女』，只是託付我們這些父母來照顧孩子，孩子並不是屬於我們的。他們是獨立的個體。」

「父母照顧孩子，只是付出關心，營造一個有關懷、有愛的環境，讓孩子按照自己的速度成長。而不是按照父母的期望，去塑造孩子的樣貌。這，才是真正尊重生命。不只對小孩、對病人，人與人之間都該如此。」

美川欣慰的說，這個女孩後來出院，先在家裏照顧父親，直到父親過世，也如願找到「看護老人」的工作。後來，因為某些原因，加上妹妹結婚，她便陪著母親幫忙在家裏照顧孩子，這其間，遇到任何難題，還會常常回咖啡屋討論。

從一個累贅，變成有用的人

「咖啡屋的目標，不就是這樣嗎？」一路看病人成長的美川，略顯激動的說，雖然咖啡屋是期待病人能在社會自立，但只要經過咖啡屋的訓練，能從一個「被照顧者」，到「可以照顧別人」，或從一個累贅，變成有用的人，這樣在咖啡屋所歷經的辛苦，便有了代價。

在這樣的歷程，美川也點出，和病人建立信任關係的重要性。因為唯有取得病人的信任，深入病人內在的生活和家庭背景，才能了解真正的病況。美川也舉一個病人為例：

有個病人，家裏曾經發生火災，由於大火蔓延到病人房間，燒黑了衣櫥，波及衣服。有些衣服焦黑大半，有些衣褲則散落整個房間，病人不知如何整理，以至於後來只能睡在客廳，睡了半年之久。

「一般人遇到此類問題，無非快速處理，讓家裏趕緊恢復現狀。但這位病人的媽媽，居然讓病人睡在客廳，睡了半年，連燒焦的衣服都不幫忙處理。」美川難過的說：「也許病人發病，是因為遺傳，很可能家裡的長輩對家庭的照顧也有困難，才沒有能力處理這些生活細節。」

由於病人在那段時間，從原本喜歡打扮，變得邋遢沒精神，加上工作情緒欠佳。美川和秀美阿姨，便以媽媽的角度，關心病人的穿著、情緒等點點滴滴瑣事，和病人建立信任的關係後，才恍然明白，原來病人病況不佳的真正原因是「沒有舒適的地方睡覺」。

「燒焦的衣服，可以丟掉，選一套可以穿的衣服啊！」意外的是，病人居然連哪些衣服被燒焦，那些衣服清洗後還可以再穿都無法分辨。「病人不會，家裡也沒有人可以教導，如何穿得整整齊齊出門？」美川的眉宇之間，掠過一絲陰霾：「照顧病人，不能空談，不能只規定他穿戴整齊就夠了，有些病人及其家屬，連這種能力都沒有。」

後來，美川和秀美阿姨，只好請病人把衣服分批帶過來，一次又一次教導病人分類：「那些需要丟掉，哪些需要清洗？」然後再一步一步地，教病人如何在房間的衣櫥歸位，幾個星期後，病人終於順利回到自己的房間睡覺，並穿乾淨的衣服，到咖啡屋上班。

復建的長路漫漫，我在一路迸發而來的火花中，看到病友真實的心靈處境，同時，也看到美川一路走來，因愛伴隨而來的矛盾與成長。那一點一滴的領悟，含藏的，不只是對病人的尊重，更真切的說，應該是美川在陪伴病人的過程中，對生命重新懷抱一種單純的初心。

我驚訝的發現：許多病人，因美川得以回到生命的起點，重新活過。而美川，也因病人回到生命某個原點，把自己掏出來，重新省視一番。

而我，一個默默聽故事的人，在生命這麼一來一往，交會綻放的光亮中，也一樣，讓自己重新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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