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她多年前教過的一個學生在教師節前夕打來電話。

「老師，教師節快樂！好久沒見到老師了，我想請老師吃飯，不知您何時有空？」這個已經畢業多年，如今已成年的學生忽然打電話來邀約老師。

她拿著電話，愣了幾秒，然後先謝謝學生的誠意，最後還是婉拒了。

其實，學生畢業之後，因為感念師恩想請老師吃飯是很平常的事，如果老師婉拒，或許是不願讓學生破費請客，也或許暫時挪不出時間餐敘，但，她的理由都不是這些。那又為什麼呢？

其實，她只是疑惑…………雖然，老師很少會疑惑學生的邀約是否另有目的，但是，她卻有一絲的不安，這不安，是一種對過去師生情誼的不信任，且在過去的歲月中，也有過不甚愉快的回憶，那就是揮鞭打在學生身上的彼此的痛楚。她能了解學生肉體的疼痛，但她當時求好心切的心也很痛！如同『打在兒身，痛在娘心』，雖然學生不是自己的孩子，但是她未婚沒有孩子，初入教育界，對教育的熱忱讓她也視學生如自己的小孩一般。

想當初，她剛帶這一班孩子時，夜夜難以入眠，年輕的她，對於學生的調皮搗蛋和不認真學習，她可是又急又氣，即使常喊破喉嚨也沒法管教這一群毛躁的孩子，何況面臨升學壓力，成績又不見起色，她自己心裡也急了，就使出她讀書時候，老師也常使用的最簡便也最具威嚇力的方法，那就是：體罰！

她想到自己讀書的時候，也是被老師打著長大的，她不認為體罰是不好的行為，甚至覺得那只是一個不得不使用的，最後的管教方法之一。她相信自己不是在做傷害孩子的事，她只是想讓他們因為恐懼暫時性疼痛，而願意為自己犯錯的行為負責，願意為成績而努力。

於是，她開始揮動著教鞭，打下去！打下去！輕則一下，重則好幾下！其中一有個最不聽話的學生被她打過最多次，而那個學生，就是在教師節前夕打電話來邀約老師吃飯的這個孩子。她還記得，這個學生小時候不大用功，也頂調皮，她雖然很關心這個孩子，常擔心他一再犯錯不知改進，也擔心他將來考不上理想高中，因此常常勸他、說他幾句。

但這孩子似乎沒把老師的話聽進去，作業缺交、功課不寫，成績還一直退步，她在學校每天要忙的事很多，每個孩子也都有每個孩子的問題，她承認自己沒有餘力關照到每一個學生，何況是有特殊狀況的孩子，她能想出來的方法，就是讓孩子怕她、怕鞭子，所以體罰成了她不得不行使的管教學生的方式。

在這個鄉鎮的學校，家長的觀念大都還很傳統，對於老師體罰孩子並沒有太多意見，甚至認為老師的體罰是一種「教學認真，關心學生」的表現。他們常說：「老師覺得有必要就打吧！我們都管不動了……………」一開始她也很掙扎，她並不希望體罰學生，但是，她真的沒有別得更好的方法了，而這個方法似乎是最快速方便了。

方便的管教方式可以讓她有更多時間處理班務，和準備教學進度，也方便維持班級秩序。至於效果如何？當然，這要看情況，大致上是時好時壞，也不是絕對可行的，但沒有人抗議，家長也沒意見，這麼多年來，她也就沒有多想些什麼。

直到這一天，學生打電話來邀她吃飯………她很訝異的察覺了自己內心的不安。在沒有任何理由之下，為何她要婉拒？她到底在怕什麼？擔心什麼？她說：「當時我打這個孩子打得最多次，也打得最重，我用力的打！因為很氣，非常氣，處罰他不聽話、不用功！」

畢業之後，這孩子不曾和老師連絡過，但是突然來電邀約，竟讓老師不敢赴約聚餐。她想，也許當年她不該打學生，她應該多花些時間和心力了解孩子，她應該莫忘初衷，不能忘記自己當年讀書時說過的話，她記得，她曾經說過，她要當一個好老師，只是，她真的沒想到學生如此難以管教，也不知道所謂好老師的定義，是否應該包含著能感同身受學生肉體疼痛，而確實能做到用心管教，以心服人，而非只能以嚇阻、威嚇來讓孩子恐懼？她想，這是給學生最不好的示範吧？

【蘋果蘇打 2012.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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