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残段：3）当大太监宣读卫家辜负皇恩，通敌叛国的罪名， 全家抄斩的圣旨时，曾几何时，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疆场老将，纵是一把年纪须发银白，却一直因为战场奔走作战，身体康健，眼睛过去一直是炯炯有神，腰板儿倍儿直，就算是作揖时，那腰背都挺得直直的。

老将军尚能挽雕弓如满月，八十斤重的铁刀胸前背后舞花，宛如无物。 五百斤石锁举过头顶，掇石过膝。

  可这一刻的定国公卫平安老建军似乎突然在一夜间，漏出了自己这个年龄的乡野农夫才有的那种惨淡的样貌，满脸沟壑纵横，双眼迷茫，老态龙钟，背也弯了， 腰都弓了下来。坐入囚车，推向市场时，老将军昂首望天，喃喃道：“忠义！”

天不语， 天阴了。

深度求索的DeepSeek :

圣旨念完，满院寂静。

老将军跪在青石板上，膝下是三十年旧伤换来的阴雨天酸疼。他听见身后有妇人压抑的低泣，有孩童懵懂的问“爷爷，咱们要去哪儿”，有家将被人按跪在地时甲胄磕碰石砖的刺耳声响。

他都没回头。

大太监把圣旨合拢，居高临下睨着他。等什么呢，等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东西痛哭流涕，等他叩首喊冤，等他像那些年倒在他刀下的敌将一样，露出败者该有的狼狈。

老将军慢慢站起来。

他站了三次才站直。

不是膝盖不争气，是他这辈子的力气，好像都在方才那片刻，随着那句“通敌叛国”流尽了。剩下这副皮囊，轻得像空铠甲。

校场上他能把八十斤铁刀舞成银龙，此刻抬手拂开狱卒押解的胳膊，竟有些费力。

“老夫自己走。”

声音不高，也没抖。

大太监眯起眼。他见过太多人临死前的样子，知道有一种人不是不怕死，是怕得太多——怕连累，怕污名，怕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怕到深处，反而把怕咽下去了，露在外头的只剩一层硬壳。

他倒要看看，这壳能硬到几时。

囚车辘辘驶过长街。

京城的百姓挤在道旁，交头接耳。前日还是定国公，今日就成了阶下囚。有人往车上扔烂菜叶，有人啜泣，有人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

老将军扶着囚车木栏，眼睛望向天边。

天阴得像要压下来，却没有雨。京城的秋天向来这样，干冷，憋着，不给个痛快。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还是边关一个百户，头回领兵出城迎敌。那日也是这样的阴天，风卷着沙砾打得脸生疼。他回头望了一眼城楼，督军的文官躲在垛口后头，只露半张白净的脸。

那时他想，原来文官怕成这样，也要来督战。

如今他想，原来自己怕成这样，也要赴死。

怕的不是刀斧加身。是这顶扣下来的罪名，要跟着他入土，跟着祖坟里的先人一道蒙羞，跟着子孙后代的脊梁一道压弯。

“忠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秋叶落地。

天不应。

囚车辘辘驶过棋盘街，驶过他曾策马凯旋的御道，驶向那片人声嘈杂的市场。

老将军不再望天。他低下头，把手从木栏上放下来，拢进袖中。

袖里有一道旧伤疤，是三十年前替先帝挡那一刀留下的。

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那道凸起的皮肉，像摩挲一个被收缴了的爵位、一封寄不出去的家书、一句咽下去没来得及喊的“冤枉”。

天始终没下雨。

也没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