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令周成跪在乾清宫东暖阁的角落里,膝下的金砖凉得浸骨。
他已诊脉三次。第一次时,榻上那人还能睁眼,浑浊的眼珠转过来,像隔着浓雾看他。第二次,眼已阖上,只剩胸口微微起伏。第三次,他指尖搭上去,腕下那缕脉象细若游丝,他数到第七跳,停了。
他没敢撤手,也没敢报。
太师太傅太保跪成一排,蟒袍铺地,像三只敛翅的老鹤。年幼的太子跪在最前头,似懂非懂,没人教他这时该哭还是该看。
老皇帝忽然睁眼。
这一睁,像耗尽了残躯里最后一口阳气。他目光越过太子的发顶,越过三位老臣佝偻的脊背,越过满殿乌压压的冠带,投向空无一物的梁柱。
太傅膝行上前,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御兵之权……北狄南下在即,何人可掌?”
老皇帝没答。
他嘴唇翕动,似在咀嚼一个名字。太傅侧耳去听,听见的不是名字,是风穿过空谷似的、干涩的呼气声。
太傅又说:“陛下,定国公府已抄。卫氏三百七十一口,秋决已过。”
老皇帝的眼珠动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太师离得最近,看见榻上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一箭射中的孤雁。旋即,他看见老皇帝胸口猛地往上一挺——那不是自己使力,是血气顶的——一口浓黑的血从嘴角溢出来,浸入明黄枕褥,洇开。
太保抢步上前要扶,被太师一把攥住手腕。
不必扶了。
老皇帝倒在枕上,嘴唇还在动。太师俯身,把耳朵贴到那片渐凉的皮肉边,听见两个含糊的音节。
忠。义。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太监总管祈公公捧着参汤候在门外。里头没人传他,他便一直站着,身形像钉入门框的一道暗影。
太师直起身来,把老皇帝的眼皮合上。
他回头,望见太子茫然的脸。七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烂摊子。
太师没说话,望向太傅。太傅没说话,望向太保。太保也没说话,低下头,看自己膝前金砖上那一滴溅落的黑血。
殿外阴沉了一日的天,终于落下雨来。
祈公公仍站在门边,参汤早已凉透。他垂着眼,像在听雨,又像什么都没听。
雨声盖住殿内太子的低泣,盖住太医令收拾医箱时细碎的磕碰,盖住三位老臣起身时蟒袍窸窣。
也盖住了老皇帝咽气前那两个字。
忠义。
像两枚锈透的铜钱,扔进枯井,落到底,一声闷响,再无人听见。
乾清宫外,雨打琉璃瓦,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