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中秋一過,深秋即到,台灣雖然四季不如北溫帶明顯,但東北季風仍催黃了葉,看著葉由綠轉黃,一股勁地往下落,風刮著枯葉,在地上沙沙作響,兔死狐悲,感同身受,幾天前,葉還綠的發亮,綠油帶光,每片葉精神著傲立著,像年輕的小伙子,向人面桃花的少女賣弄著六塊肌,沒想,北風一刮,摧枯拉朽似的,不要說葉不保,連幹也乾巴皮裂。
秋夜的月,越發明亮,容易想起許多人,在世與去世的,眼前與遠方的,希望他們都好,我在想他們,他們會感應到嗎?記得在傘兵服役時,每次跳傘離開機艙到傘打開有四秒鐘,擔心傘不開,就得與婆娑世界說再見,四秒鐘竟可以把童年’少年’青年至二十二歲的所有人所有事,想過一遍,像縮時攝影一樣,四秒鐘播放一遍,這種經驗除跳傘不曾再發生過,今夜那種感覺竟然發生,不同的是時序拉的更長,我的年齡也走到人生的秋天。
老的快,明白的慢,好多事,年輕時沒想明白,等想明白了,事過境遷,也不再重要了,或許這就是人生,年輕時,看著佝僂雞皮老人,以為他們心靈與身體是一樣的老去,現在我才明白不是這樣,忘記是柏拉圖還是那位哲人說過:<我年輕的心,禁錮在日漸衰老的身體裏>,這句話證明了,心不會隨著身體衰老凋零,這是人生的可貴也是可悲之處。
年輕的時候任職台南市,我的責任區是半個南區行政區,責任區包括偌大的台南市公墓,在台南市新都路往公墓方向墓地亂葬崗裏,無意結識一位空軍退役上校飛行員張伯伯,他在亂葬崗的小路邊簡陋搭蓋一間鐵皮屋,在大陸曾就讀武漢大學,與同系學妹相戀,因抗戰輟學投考中央航校,學妹在中學教書,大陸失守二人來台,學妹不到四十歲死於肺病,葬在市公墓裏的天主教墓園,張伯伯五十歲退役,二人無子女,擔心蘋妹(張伯伯學妹叫曉蘋)孤單寂寞,就在天主教墓園北側路邊搭了違章兩層樓的鐵皮屋,在二樓臥室窗前可眺望天主教墓園,張伯伯說可以隨時看到蘋妹,我問足足有三百公尺遠,怎看得到?張伯伯得意的出示一具俄製軍用望遠鏡,並教我調整光圈與正負眼距,真的,可以看到。我陸續找張伯伯聊天多次,當時他近六十歲,已為所愛的人守墓十年,與張伯伯聊天每有收穫,他是武漢大學高材生,有空戰經歷,有執著的愛情,外文書與先秦諸子百家,滿屋子都是書,平日不是在閱讀,就是去與蘋妹說話,若等不到他,去墓園裏一定會找到他。
說張伯伯的故事,與我討論的主題有關,即當時六十歲的老人,對已離世近二十年的愛人,仍有熾熱的感情,像在武漢大學校園裏一樣未曾稍減,男人貪戀女人的身體,軟玉溫香,紅燭羅帳,可能常常欲多於情,但張伯伯的蘋妹在三尺黃土之下,早已地水火風,魂飛魄散,照片裏嬈好面容,直挺的鼻樑,黑亮的兩條辮子,少女芳香的身形,只在記憶裏,張伯伯的心與感情,仍停滯在年少的摯愛裏,未曾隨肉體老去。
古代詩人對秋天敏感,應是感嘆時間飛逝,我也走到秋天了,感覺到身體像有些泛黃的葉子,但我知道我還有一顆不會衰老的心,甚至比年輕時的感覺或覺知更細膩幽微,即使跳不高了,仍會跳起來採摘路邊的芒果,仍會為美景感動,就像我的忘年之交老陳,八十多歲在去世前幾個月,還每星期轉兩趟公車去社區大學學習甲骨文,去歷史博物館看文史展看商周青銅器。
在我們頭腦還清楚的一天,都要以赤子之心,不斷學習精進,保持對天地萬物的好奇心,<朝聞道,夕死可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