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拉起布幕,阿撿婆就起身準備梳洗.她看見鏡中的自己,深深長嘆了一口氣:[唉!人老了就連照個鏡子也快認不出自己來了.]白髮像銀色的絲線,密密麻麻一根根植在頭皮上.鬆弛的面容長滿斑點和清晰可見的紋路,是一生務農歲月下抺不掉的印記.背上的駝峰,在長年彎腰下田耕作時,脊椎骨不正常彎曲所導致的.
她將漱口杯裝滿水放在洗手台上,右手拿著牙刷微微顫抖著,抹上些許潔牙粉,上下左右把牙齒刷洗過一遍後;便喝了幾口水把嘴內的髒物吐進水槽內.這時,窗外的天色漸漸明亮,她低頭駝著背緩慢地走到餐桌邊,拿了昨天剛買來拜拜的壽桃放進竹籃內,打開偏門到倉庫裡,拿起一把鋤頭挑在肩上,穿上塑膠鞋後就慢慢走出門口埕,往大馬路走去.阿撿婆是村內年約八十餘歲,身體依舊硬朗在農田裡忙進忙出的莊稼婦.雖然孩子們個個家庭事業有成,她卻不願意和兒子一同到外地去生活,甘願一點一滴用盡心力在農田裡耕耘直到終老.
阿撿的農田位於大馬路旁,她每每走了幾步路後,便停歇一會兒,喘噓噓的坐在路邊雜草上休息.忽然,耳後傳來呼喚聲:[阿姑(閩南話即姑姑之意),怎麼這麼早就要去田裡了?]原來是小她一輩的姪女柑乀在後方叫著她,[日頭赤焱焱(閩南話即時間不早了之意)汝(閩南話即你)也要去田裡呀?]柑乀坐在阿姑(閩南話即姑姑之意)身旁,手拿著斗笠一邊煽風一邊答說:[是呀!今天要去鋤草,我也拿了一把鋤頭來,不知道汝今仔日(閩南話即今天)也要鋤草.]阿撿用眼神示意姪女趕緊起身,一同到田裡去幹活.
柑乀疼惜阿姑駝背,失去右眼又頭低低的在大馬路旁行走,目色(閩南話即眼神,眼色)看得沒有那麼清晰,怕她在車水馬龍的路邊會發生危險.所以右手勾住阿姑的左手,另一隻手提著二個竹籃肩上挑著二把鋤頭,兩人肩並肩一同往前慢步.大約走到一處有鐵絲網圍起來的農田,旁邊又竪立了一張告示牌明示著:[軍方用地].才停住腳步跟阿姑說:[我幫汝把東西拿進去,才不會又氣喘噓噓的.],阿撿從柑乀身上把竹籃和鋤頭拿走並說:[食甲七老八老矣(閩南話意即活到七老八十,形容年紀很老了),我自己還拿得動,汝不用幫我,我自己來.]
孩提時代,父母日子過得苦無法養育,便將她送人當童養媳.在天微微亮起雞鳴尚未啼叫前,阿撿趕緊起床,匆匆地走進灶腳,用葫蘆瓢在大水甕裡撈起一瓢水,梳洗掉臉上的睡意;然後再將雜亂的頭髮紥成髮髻.她轉身往門口埕走去,彎腰蹲下撿起泥地上堆積如山的薪柴,一根又一根捧在懷裡;身材瘦小的她走起路來格外小心,深怕大步向前走,懷裡搖搖欲墜的薪柴會掉落,而發出聲響而吵醒養父母.她像纏小腳的清代女孩,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走入屋內,把一大束薪柴放置在大灶邊的泥地上;之後再拿起盒內的小柴捧,在盒身旁那道黑色的紙上來來回回磨擦,一直到火花冒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丟進狹窄的灶口裡.
橘黃色的光點瞬間放大,吞噬著舖在沙粒上的雜草堆,一刹那,火燒得越來越旺;她蹲坐在泥地上拾起一旁的薪柴,一根又一根慢慢地丟進灶口,眼神專注的盯著火焰是否變小.又過了半晌,等到控制好火候後,雞鳴四起,豔陽高掛在天邊.頓時,她慌忙撈了幾十瓢生水放入大鼎內,閤上木蓋.這時,養母站立在門邊,兩眼瞪大兇狠狠地開口說:[阿撿,妳是憨牛呀,煮一頓早頓(閩南話即早餐之意)煮到哪兒去了?]
阿撿小小聲地答說:[阿娘,我馬上就會把早頓弄好,端上桌.....]
話還沒進到養母的耳裡,阿蚵隨意在地上拾起一根細長的枯枝,用盡手腕的力道使勁鞭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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