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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知道
本文謹獻給曾經幫助過父親的三位泌尿科醫師、APN們、6A病房、8B病房、開刀房及麻醉部的護理
同仁們。
麻醉部一般麻醉科主治醫師 謝紹維
七月－濫觴：
就在2013年07月中旬那個炎熱的夏天，南台灣夏天毒辣的豔陽肆意地灼烤著高雄的地上，我坐在義
大醫院6A病房的電腦前，一股寒意從頭頂一直涼到足底，望著螢幕上腹部磁振造影 (以下簡稱MRI)的影像
上那個巨大的腫瘤，發呆良久，我不敢置信，因為這MRI的影像的主人是我父親。
半年前，就在2012年12月27日，父親因為無痛性血尿在門診做了膀胱內視鏡檢查，發現在膀胱內有
一顆直徑約0.5公分的腫瘤，隨即做了內視鏡膀胱腫瘤切除術 (TURBT)、以及第一次MRI檢查 (2013年01月
10日)，證實他僅有膀胱原位癌 (T1N0M0)，病理報告是泌尿上皮細胞癌Urothelial cell carcinoma (UCC)，
那時腹腔之內乾乾淨淨，並無殘存腫瘤跡象，遑論腫瘤轉移，也找不到第二顆腫瘤之存在。後來，在2013
年05月07日，五個月之後，父親接受了疝氣手術，同時又做了第二次膀胱鏡檢查 (沒有做MRI)，局部亦無
任何復發的跡象。當時，父親知道他有膀胱原位癌，很幸運不用做大手術，無需化學治療。
但是，2013年七月份時的常規門診追蹤時，心臟內科醫師開立的抽血報告意外發現到急性腎衰竭
(Cr=2.4上升至Cr＝5.2)，同時超音波檢查亦發現右側腎臟水腫，原本以為只是利尿劑過量引起脫水，合併
輸尿管結石引起的腎臟水腫，因而引起急性腎衰竭；因此，在2013年07月11日，為父親安排了內視鏡輸
尿管碎石術 (URSM)，結果完全沒找到石頭，只發現在右側輸尿管上1/3處發現有嚴重狹窄，當下只能放置
了一條Double-J導管暫時緩解腎臟水腫 (Double-J導管從腎臟的腎盂開始，穿過輸尿管狹窄的段落，一直
往下放到膀胱之中，僅能從症狀上處理輸尿管狹窄)，解除急性腎衰竭惡化的危險，那時我心中就有了不
好的預感 (因為成人輸尿管狹窄阻塞的原因，結石與癌症最多，故找不到石頭就很有可能是癌症)。因此，
泌尿科醫師立即又安排了第二次的MRI，於2013年07月15日進行檢查，只是我萬萬沒有料到癌症之情形竟
是如此地糟糕。
起初，我極不願相信，UCC在六個月之內可以從零到長得如同成人拳頭般的大小 (從2013年01月10
日到2013年07月15日)，在我的醫學專業生涯中未曾聽聞過。隨後，我專程去找了放射科醫師將兩次的
MRI影像再次重新比較 (Double check)，證實了第一次MRI之中確實完全看不到任何腫瘤，同時放射科醫
師及泌尿科醫師異口同聲，少數的泌尿道腫瘤UCC的確可能有這樣驚人快速的臨床進展。身為醫師，我不
像一般⺠民眾碰到相同的情形，悲憤莫名，『寧可錯殺萬人，不可放過匹夫』，便急於對所有醫師提出誤診
與延誤治療的醫療訴訟；相反地，我很冷靜地接受了這個殘酷的事實，『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這是父
親命中註定的命運，然後，我仔細地思考父親的醫療策略下一步應該怎麼做，標準的治療方法應該是廣泛
性腫瘤切除手術合併化學治療吧！
由於父親是麻醉高危險群患者，首先，我連上SFAR網站 (Société Française d’Anesthésie et de
Réanimation)，特別去計算了父親開重大手術的風險及預估死亡率，『右側腎臟切除加上輸尿管切除合併
廣泛性腫瘤及淋巴結擴清手術』的預估死亡率 (POSSUM score)，對父親而言竟高達77.6%。由於父親已
經邁入急性心肌梗塞心臟血管繞道手術 (CABG)後的第十六年了，LAD冠狀動脈早就又完全堵死了，LVEF
左心室收縮功能指大約只剩下50-55%，又有高血壓、糖尿病、心房顫動、痛風、高膽固醇血症、慢性
腎臟疾病合併急性腎衰竭 (Cr=5.2)、貧血 (Hb=8.7)、血小板過低 (Platelet=75000)的多重疾病，最近幾年
又發生了二次的心因性肺水腫，他早就是外科醫師的拒絕往來戶。這種麻醉體位等級ASA class 4的身體
(依據美國麻醉醫學會分級ASA class 5就是死馬當活馬醫的等級)，對於任何一位麻醉科醫師而言向來都是
一種挑戰，最近這一年之幾次手術，我都是親自執行麻醉，勇敢地向外科醫師拍胸脯保證，有問題我負
責。我深知父親麻醉手術風險之高，卻也沒料到會出現這種幾乎九死一生的預測結果。
不過，77.6%這數字不重要了，因為泌尿科醫師明確表達不宜進行廣泛性腫瘤切除手術，由於位在後
腹腔的惡性腫瘤尺寸約一個拳頭大小，腫瘤先從右側上1/3處輸尿管長出來，往內生長佔據了整個右側腎
盂，同時然後再穿透輸尿管的管壁進入後腹腔，往上頂住了十二指腸及橫結腸，往下延著輸尿管、下腔靜
脈與腹主動脈之間一直向下蔓延20公分，幾乎到達膀胱壁；同時腫瘤已經包覆住下腔靜脈，並且向左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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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環繞過腹主動脈前方，侵犯到主動脈旁的淋巴結，形狀就像是一朵核爆蕈狀雲，充滿了毀滅的力量，又
像是一隻八爪章魚，盤根錯結地與大血管綁在一起，而且腫瘤的邊緣完全看不到明確的邊界。廣泛性切除
手術不僅腫瘤無法拿乾淨 (因為它緊貼著下腔靜脈及腹主動脈)，勉強剝離腫瘤又可能引起大量出血，同時
也有術後尿毒症需要洗腎的疑慮。
其次，我隨即轉念評估單獨進行化學治療的可能性時，因為父親80歲高齡，又有腎性貧血、長期使
用抗凝血劑所造成的血小板過低等疾病，化學治療不是良好的治療選項；而且原發性腫瘤太大，若是沒有
進行原發性腫瘤切除，腫瘤負荷過高，不預期化學治療會有良好的反應，又擔心80歲高齡的身體撐不住化
學治療的折磨；因此，化學治療我也放棄不予考慮了。
隔天，2013年07月16日，我就簽署了不施行心肺復甦術同意書 (以下簡稱為DNR同意書)、及生命末
期病⼈人臨終照護意願徵詢書 (以下簡稱為安寧治療同意書)，雖然簽署的時間太早了，但是，經驗豐富的醫
師總是可以在最短時間之內，就確立明確的治療方向及整體⺫目標；同時，我預期癌病惡體質將來勢必會發
生，所以從七月起，便開始使用麥格斯 (Megace)，並積極提昇父親的營養狀況與免疫力，鼓勵他儘量攝
取高營養的飲食，無需再嚴格控制膽固醇了。我的作法不像一般普羅大眾面對惡性腫瘤時，三心二意，瞻
前顧後，老是拿不定主意儘快處理，無法在情形變爛到不能收拾之前當機立斷，又無法信任臨床醫生的能
力，我們實在是不樂見到民眾因為嚐試另類醫療而延誤病情，搞到醫療結果不如預期又人財兩失，實在很
可惜。
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我通知了三位姐姐，請她們在接下來的週末集合在台南老家，當時父親已經出
院了，我明確詳細地向她們解釋了父親所有的病情細節，也讓她們看過父親的MRI的癌症影像，大家一致
接受無法手術的結論，也同意不做化學治療的臨床決定；當我告訴她們腫瘤生長速度罕見地快速，『父親
預估只僅剩下三至六個月生命』的時候，姐弟四人同時控制不住眼中的淚水。最後，大家也同意我的建
議，就算是臨床判斷不適合手術及化學治療，『父親有權利知道他的病情真相，那是他自己的身體』；
但是，該何時讓他知道病情真相呢？該如何讓他知道呢？該讓他知道多少呢？沙盤推演後，該由誰來說
呢？我，我就是那隻必須在貓脖子上掛鈴鐺的老鼠，只因為我是醫師，也是他心愛的寶貝兒子。無可厚
非，日據時代老一輩的台灣人總有『重男輕女，兒子最大』的觀念。
原本姐弟四⼈人擬定的計畫是，等他過完人生最後的一個父親節之後的隔天，即2013年08月09日，延
遲20天左右再讓他知道吧，至少，他可以擁有一個快樂的父親節，同時也計劃在父親知情之後，大家輪流
請假陪伴父親一週以上。從2013年07月21日出院那天起，我一直擔心萬一父親和⺟母親問起來的話，我如
何回答他們呢？後來還好，他們兩佬儍呼呼地過日子，竟然忘記了詢問腹部MRI與尿液細胞病理報告的結
果，於是，我放下心中那顆大石頭，心中暗自慶幸，還好不用被迫急於面對這個議題。
由於『父親罹癌，預估只僅剩下三至六個月生命』這件事的心理衝擊實在太大了，也希望能在醫療
以外的層面去協助父親，於是，我改變了平常的生活坐息，以一個基督徒的身份，開始瘋狂地大量閱讀老
子道德經及各種佛經書籍，奢求可以以基督徒的身份，去幫助一位正信的佛教徒以純正佛教徒的方式，去
渡過人生最後的時光，藉由瞭解佛教徒對生命與死亡的看法，與他同行，與他同悲，共同去承受這個末期
癌症的心理創傷。我妄想要覺悟生命的意義，希望能夠訓練自己坦然去接受父親即將離開人世的事實，也
許在癌症醫療上束手無策，無能為力，但是，心理上還是希望能夠為父親多做一點事情。在資本主義社會
下的醫療共產制度之中，醫治病人並不能得到豐裕合理的金錢報酬，需錢孔急的醫師會自動離開這個健保
體制的箝制，留下來的醫師們基本上對金錢都看淡了，因此面對病患的重症時，我們總是努力去幫助病
人，盡責盡心再盡力，一如我在看待父親的癌症一樣；算盤計算機與成本會計從來不是臨床醫師治療疾病
的工具，正如美國梅約診所的William J. Mayo說過的名言『病患的最佳利益是惟一會被考慮的利益』(The
best interest of the patient is the only interest to be considered.)
八月－恬澹：
2013年08月08日星期四的父親節聚餐是在台南市桃山日本料理渡過的，雖然是非假日，但是我們知
道這是他最後的一個父親節，所以姐弟四人全部都到齊了，依照慣例，我仍然將點菜的主控權交給父親，
他是那天的主角，我特地跟他強調今日我請客，八十歲的父親節是人生難得的重大節日，沒有預算的限
制，要他點些鮟鱇鮑魚、⻯龍蝦海膽類的珍貴海鮮食材享用；他看了看菜單，最後決定在場每人一份定⻝食，
說下次家庭聚餐他出錢請客時再放題 (日本語用法)，再專點高級食材，今日他要幫我省錢。身為父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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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一直不改變為寶貝兒子省錢的習慣，不過，後來他再也沒有機會花錢請客了。
我常在想，如果愛可以被放在天平上衡量輕重的話，那麼，天平肯定會唰的一聲，往父親那端傾
斜，我實在虧欠他太多了。
隔天，2013年08月09日的清晨，我們姐弟四人氣色凝重地坐在餐桌上，姐姐們一致希望我再暫緩一
陣子。因為父親節聚餐之後，父親心情非常歡樂，實在是不忍心現在將殘酷的實情告訴他。不知者無罪，
在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下，父親目前沒有任何的疼痛，沒有任何的血尿症狀，幾週以來，父親母親的日子過
得非常恬淡寧靜，實在沒有必要吹皺一池春水，丟一顆大石頭在平靜如鏡的池水當中，讓他從天堂瞬間掉
到地獄裡。最後，我同意接受了姐姐們的建議，再緩一個月吧！撐到九月中旬當父親發生癌症相關症狀
後，屆時父親會察覺身體有不對的地方，再跟父親明講。雖然紙包不住火，早晚病人會知道，而且在癌症
病人不知情之狀況下，在醫學治療上將滋生很多的困擾麻煩；但是坦白講，我們真的是不忍心在08月09日
父親節的隔天開口。
俗語說，『在生孝順一粒土豆，贏過死後拜一個豬頭』，在這之前我是很少回家探望父母親的，平
時也懶於打電話給父⺟母親噓寒問，感謝上帝給我這個特權與機會，讓我能夠知道父親的時限，能夠把握
父親最後有限的時光，多多陪伴他們，我還來得及懺悔。
所以，我特地在八月下旬安排請了幾天的特休，專程開車帶父⺟母親前往新北市金山區法鼓山朝聖
因為聖嚴法師是父親最敬仰的人物，父親是在聖嚴法師的見證之下皈依阿彌陀佛的。那時剛好碰到強烈颱
⾵風來臨前⼣夕，天候⼀一直不穩定，多⽇日來全台籠罩在烏雲之下，我們是開車冒雨北上的，以父親年邁的⾝身體
狀況⽽而⾔言，這樣的⻑⾧長途旅⾏行是⾮非常吃⼒力的，因為⼼心臟衰竭緣故⽗父親僅能⾏行⾛走短短的平地距離，⼜又有攝護腺
肥大的困擾必須每兩小時停車休息。第二天，到了法鼓山佛教園區時，近中午時分，竟然⾦金山區的滿天烏
雲破了⼀一個⼤大洞，明亮耀眼的陽光直射在法鼓山的禮佛⼤大殿之上，穿過烏雲的⼤大洞還看得到蔚藍的天空，
⽗父親⼼心情⼤大為⾼高興，認為這是⼀一個吉祥的好兆頭，他曾經⼀一度興起想要植存埋⾻骨於法⿎鼓⼭山⽣生命園區的念
頭，過著每天看海與聽經聞法的⽇日⼦子。在那四天的台北之旅，我們沿路吃吃喝喝，⾛走⾛走停停，順道帶⽗父親
玩了北部美麗的海岸，穿越九份⼭山城，也拜訪⼆二姑台北市的新居，⽗父親的⼼心情⾼高興極了，我也為此感到寛
⼼心與欣慰，覺得⾃自⼰己對⽗父親即將來到的死亡已經做好了初步的⼼心理準備。
台北之旅後過了幾天，忘了確切的⽇日期了，⼋八⽉月的那⼀一天下午六點左右，從義⼤大醫院回澄峰家的途
中，在國道10號上獨⾃自⼀一⼈人⾼高速⾏行駛時，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父親可能的命運，毫無預警地，眼淚突然就
失控了，我忍不住苦澁的淚⽔水，視線模糊到嚴重影響了⾏行⾞車安全，⼀一個46歲的⼤大男⼈人就這樣⼦子孤獨地坐在
時速100公⾥里的⾞車裡在⾼高速公路上從燕巢哭到仁武交流道。我知道，即使表⾯面上再怎麼努⼒力地裝做不在
乎，內⼼心深處，對於⽗父親依舊是有多麼的不捨。⾯面對這罕⾒見兇狠的惡性腫瘤，我完全束⼿手無策，僅能靜候
死亡的降臨。醫師也是⼈人，不是神，即使有幸能窺⾒見⽣生命萬分之⼀一的奧秘，也只能解除部份的病痛，⽗父親
與我卻註定永遠贏不了死亡，有⼀一天，總有⼀一天我們還是必須接受死亡的到來。健保吃到飽的台灣⼈人⺠民，
眛於這⼈人⽣生宇宙的⽣生命真相，失去了感恩的能⼒力，兀⾃自稍微感覺醫療處置上有待慢不週之時，便對醫護⼈人
員暴⼒力相向，動輒以醫療糾紛為⼯工具，恫嚇威脅醫護⼈人員。唉！『萬般將不去，惟有業隨⾝身』，造業啊！
總有⼀一天業障深重的果報會反噬啊！
接下來⼋八⽉月底的那個週末晚上，我們全家聚在⼀一起，⽗父親突然拿出四個信封給我們姐弟四⼈人，⼀一⼈人
⼀一份，是他最近委託三姐打字所擬好的遺囑，內容俱細彌遺，絕對不是偶然的⼼心⾎血之作。我⼼心中很清楚應
該沒有⼈人告訴他真相，⽗父親怎麼會預⽴立遺囑呢？後來，⽗父親告訴我們，因為這⼀一年來連續住院開⼑刀四次
(實際上是8個⽉月之內⽗父親接受了TURBT、⻝⾷食道潰瘍住院併⼤大出⾎血、疝氣⼿手術併膀胱鏡檢查、以及最後⼀一次
的URSM)，覺得⾃自⼰己年歲已⾼高，健康狀態不若以往，⼼心想⼤大概最多再活六年，他直⾔言希望可以活到86
歲，希望可以看到孫⼦子⼤大學畢業 (當時，他尚不知道⾃自⼰己剩下不到四個⽉月的時間)，所以，七⽉月開⼑刀以後，
他思考了好⻑⾧長⼀一段時間，希望把所有的財產、⼼心願、⾹香爐、祖先牌位及喪葬的細節事先交待清楚，免得以
後來不及說。
沒想到，⽗父親竟然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形下⽴立好了遺囑，連告別式的照⽚片都已經事先準備妥當。不愧
是受⽇日本教育的⼈人，做事⼀一絲不苟。
九⽉月－齟齬：
可惜快樂平靜的⽇日⼦子過沒多久，就在我們預計向⽗父親坦誠的前幾天 (原訂在九⽉月中旬跟他說)，約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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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09⽉月07⽇日左右，極少極少吵架的⽗父親與⺟母親竟然為了⽣生活細故，發⽣生了嚴重的⼝口⾓角，在⽗父親失去理智的
情形下，親戚全部得罪光光，無⼀一悻免，朋友個個遭到池⿂魚之殃，躺著也中槍；這次爭吵嚴重度之⾼高，⽗父
親怒氣波及範圍之廣，在我記憶之中，這是過去未曾發⽣生過的事。唉！⼈人愈⽼老，愈是固執，還執拗得像頭
驢；姐姐們多⽅方奔⾛走向親友⼀一⼀一道歉，並且努⼒力居中調解⽗父⺟母親無效，只好輪流請假回家駐守，充當⽗父親
與⺟母親兩⼈人之間的緩衝劑。這次的重⼤大衝突，總共持續了四週之久，毀了⽗父親⼈人⽣生中最後⼀一個中秋節，這
次的中秋節在寂寥蕭瑟、悽楚肅殺的氣氛中渡過，絲毫嗅不到全家團圓的喜樂氣氛；我內⼼心對此⼀一直覺得
惋惜，幾⾄至⼼心痛；他剩下不到幾個⽉月的時間了啊！⼈人⽣生最後的歲⽉月，應該⽤用在美好的事物上，與⾄至愛的⼈人
渡過每分每秒，怎麼會⽤用在⼝口⾆舌賭氣與是⾮非衝突之上呢？更何況⽗父親與⺟母親之間完全沒有是⾮非的問題存在
啊。其間，我曾幾度提議，此時此刻應該儘快告知⽗父親『已經癌症末期』的事實，這帖特效藥應該可以平
息紛爭，讓⽗父⺟母親雙⽅方冷靜下來；但是，⼀一直未能獲得三位姐姐的認可，惟恐未達預期的效果，反⽽而⽕火上
加油，弄巧成拙。
2013年09⽉月25⽇日星期天晚上，即使爭執已經過了20天之久，即使我們姐弟在場，⽗父親及⺟母親仍舊⽕火
氣未消。當晚，就在他們⼜又開始爭吵之際，我⼀一把強拉⺟母親進房間，在⼀一分鐘之內快速跟她坦⽩白了⼀一切，
『爸爸已經癌症末期合併多處轉移，無法開⼑刀或做化學治療，估計僅剩下⼤大約三個⽉月⽣生命』。⺟母親當下被
我的話語嚇呆了，約莫30秒鐘之後，⺟母親只是平淡地說了⼀一句話『真的嗎？為什麼不早點講？』沒有流
淚，在極度震驚之下⺟母親反⽽而呈現平靜的情緒反應，⺟母親當下的反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於是，爭執停了，⽗父親沒了爭吵的對⼿手，畢竟⼿手中⼀一個銅板不會響。任何⼈人在死亡之⾯面前，終究必
須低頭。
幾天後，在2013年九⽉月底，那天晚上只有我、⽗父親和⺟母親三⼈人在家，⽗父親仍在為了三週前的吵架事
件無故發飇，⺟母親則是在⼀一旁靜默不語概括承受⼀一切，突然我⼼心中⼀一股莫名的⽕火氣湧上來了 (可能是厭惡
⽗父親這樣浪費⽣生命的⾏行為，我不能怪他，他不知道實情，亦或是來⾃自於對⽗父親最後⼀一個中秋節的惋惜
吧！)，在完全不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狀況之下，差⼀一點就向⽗父親全盤託出病情真相。⺟母親拼了⽼老命阻擋我
跟⽗父親明講，硬是把我拉出家⾨門，直奔三姐家中，⺟母親並且以『尋死跳樓、死給你看』威脅我，不准我跟
⽗父親明講，⼀一付『堅壁清野，絕不退讓』的態勢，那天晚上我真的被⺟母親那麼堅決強硬的態度嚇到了。事
後，姐姐們也要求我完全順從⺟母親的意志，不要堅持⼰己⾒見搞到連⺟母親也出問題，倘若⽗父親發⽣生任何醫療上
的意外或事件，所有⼈人都不會責備我。⾄至此，我被迫完全放棄讓⽗父親知道病情真相的念頭，定意⼀一切隨
緣，法與⾮非法，均不執著。
⼗十⽉月－轉折：
接著時序進⼊入了氣候涼爽的⼗十⽉月，在過了三個⽉月完全沒有症狀的蜜⽉月期後，右腎旁邊的惡性腫瘤持
續進展並引起⼗十⼆二指腸阻塞，⽗父親開始出現打嗝及胃部漲氣的情形。除了維持原先的⿆麥格斯治療外，我再
加上⼀一些促進腸胃道蠕動的藥物。我們開始請⽗父親改成流質⻝⾷食物、低渣飲⻝⾷食，以及增加每天壹瓶亞培安
素，儘量避免⾼高纖⻝⾷食物及⾁肉類，原則上仍是積極地補充營養。
⽗父親滿臉疑惑地質問我，『我怎麼了？為什麼呢？』，畢竟⼤大幅改變飲⻝⾷食內容，不碰⾼高纖維固體⻝⾷食
物，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對他⽽而⾔言也是前所未⾒見，雖然他之前曾經質疑過為何要喝⿆麥格斯 (Megace)，因
為⽗父親看到⿆麥格斯包裝上的適應症說明，這是⽤用來預防及治療癌症惡體質的藥物。我依照⺟母親的意思回答
他，『年紀⼤大了，器官功能衰退，腸胃道消化不良，稍稍調整⻝⾷食物內容去適應它⽽而已』，如同九⽉月底那天
晚上在三姐家中⺟母親及姐姐及我所做的決議，將全部癌症末期可能發⽣生的異常症狀及不適，全部以『⽼老化
及器官衰竭』的理由含糊帶過。
⼀一週過去了，所有腸胃道症狀依舊，⽗父親滿臉疑惑地再次質問我，『我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事？怎麼所有的藥物都沒效？』我仍然回答他，『年紀⼤大了，器官都壞了，再忍耐⼀一下，我再幫你換其他
的腸胃道藥物試試』。
⼜又⼀一週過去了，所有腸胃道症狀依舊嚴重，如同我所預期的，⽗父親開始消瘦下去，『年紀⼤大了，消
化器官功能壞了，再忍耐⼀一下，我會幫你換成更好的藥物』。事實上，我怎麼會拿⽐比較不好的藥物給他試
呢？
⼜又⼀一週過去了，⽗父親的排便習慣開始紊亂，我仍⼀一直以千篇⼀一律、亙古不變的相同理由去搪塞他，
去敷衍他，⽗父親的疑問愈來愈多，我有些招架不住。『年紀太⼤大，器官都壞了』，這理由愈講我愈⼼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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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十⽉月份我⼀一直在玩『藥物輪替』的⼤大⾵風吹遊戲，所有促進腸胃道蠕動的藥物、消漲氣的藥物、胃潰瘍
藥物、胃乳、⽌止吐劑、強效瀉劑全部試過了，即使我⼼心裡很清楚，它們⼀一點幫助也沒有。
當時⽗父親曾經希望到醫院去，針對腸胃道症狀做進⼀一步的檢查，卻被我們以某個藉⼝口打消他的念
頭。『你⼜又不能打顯影劑做電腦斷層，到醫院去也不過做做胃鏡或是⼤大腸鏡，⼜又必須冒險上靜脈⿇麻醉，最
後還不是開⽴立相同的藥物，何必多此⼀一舉。』我的考量除了不⽅方便⿇麻煩或強迫醫師同事們和我們⼀一同隱瞞
⽗父親之外，⽗父親腸胃道症狀的原因與真相是如此明確，我很清楚，這些檢查⼀一點幫助都沒有。我也曾經動
過念頭，想要冒險做⼗十⼆二指腸繞道⼿手術或是灌⻝⾷食⼩小腸造⼝口⼿手術 (Feeding jejunostomy)，以緩解他的症狀，
以⽗父親當時的⾝身體狀況還真是拿性命去賭注，但是，我如何勸他接受剖腹⼿手術⼜又不讓⽗父親知道『癌症末期
合併多處轉移』的實情呢？所以，後來還是打消了這個想法。
⼗十⼀一⽉月－前兆：
2013年11⽉月07⽇日星期四晚上，⽗父親臨終前六週，我突然接到了⽗父親親⾃自撥的電話，跟我說他已經三
天完全沒有任何⼩小便了，依然打嗝腹漲，嘔胃酸得很厲害 (當時⽗父親說，他不好意思在週⼀一到週五之間打
電話找我，因為我⾮非常頻繁地往來⾼高雄及台南之間，經常請假，⽗父親擔⼼心我過度勞累，竟因此⽽而忍耐了三
天之久)。當天晚上，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下班後⽴立刻飆⾞車趕回台南⽼老家，那時已是晚上九點了。我⼼心
想怎麼會無尿呢？尿毒症不應該來得如此之快啊！就算是右腎全毀，左腎的功能應該還可以撐住⾝身體代謝
所需啊！
隔天，我⽴立即將⽗父親載送⾄至義⼤大醫院急診室。
2013年11⽉月08⽇日星期五早上，我把⽗父親送到了醫院急診室，發現腎臟功能指數已達尿毒症需要洗腎
的程度 (從Cr＝3.7上升到Cr=9.6)，不過，超⾳音波檢查也同時發現在左側腎臟出現了輸尿管阻塞及腎臟⽔水
腫，我們懷疑它是造成急性腎衰竭及尿毒症的原因。這次只做了無顯影劑輔助的電腦斷層掃描，結果也出
來了；整個右側腎盂被腫瘤塞得滿滿的，右側腎臟⽪皮質幾乎消失了，它已被腫瘤完全摧毀沒有任何功能
了；左側腎臟發⽣生嚴重的腎臟⽔水腫，很幸運地，腎臟⽪皮質還保留著，推測左側腎臟的功能還有救。惡性腫
瘤如同預期般變得更⼤大、更肥、更粗、更壯，並且將⼗十⼆二指腸緊緊掐住，胃部漲得如同⼀一顆飽滿的氣球；
⽽而且，右側下葉肺部也出現了肺部轉移的陰影。有無肝臟轉移則不清楚，因為電腦斷層掃描未打顯影劑無
法得知結果，我們並未做肝臟超⾳音波檢查，反正，有無肝臟轉移對於整體癒後的影響也不⼤大了，做了徒然
浪費健保資源⽽而已。
因為不希望在⽗父親在最後的歲⽉月中⼀一直洗腎，也不想在⼀一位癌末病⼈人的⾝身上打洞，這次我婉拒了泌
尿科醫師原先計劃的PCNL⼿手術 (經過後側腹壁放置導管到腎臟的腎盂部位做腎臟⽔水腫的引流)，對泌尿科
醫師提出了無理⼜又無禮的要求，建議使⽤用膀胱內視鏡直接在左側輸尿管中放置Double-J導管 (也是處理左
側腎臟⽔水腫，搶救惟⼀一的左腎功能)，還要使命必達，泌尿科醫師很爽快乾脆地答應了。這次危險的⿇麻醉
其難度勝過⽗父親以往接受的⿇麻醉，當然是由世界上最優秀的⿇麻醉科醫師來執⾏行，⾄至少，⽗父親是這麼認定他
兒⼦子的。⽗父親接受CABG⼿手術已經16年了、CAD with TVD & LAD CTO (冠狀動脈左前降枝慢性完全阻
塞)、鬱⾎血性⼼心臟衰竭 (因為尿毒症⽔水份鬱積在⼼心臟之中)、全⾝身⽔水腫、右側下肢淋巴⽔水腫、⾼高⾎血壓、胰島素
控制的糖尿病、⼼心房顫動合併⼼心搏過速、痛⾵風病史合併⾼高尿酸⾎血症、⾼高膽固醇⾎血症、慢性腎臟疾病已達尿
毒症洗腎的程度 (Cr=9.6)、貧⾎血、⾎血⼩小板過低、UCC泌尿上⽪皮細胞惡性腫瘤、⼗十⼆二指腸阻塞、胃⻝⾷食道逆流
合併⻝⾷食道潰瘍出⾎血病史、Full stomach (胃部中滿滿的⻝⾷食物及液體)、癌病惡體質等多重疾病，泌尿科醫師
⼿手術之前對於⽗父親的全⾝身疾病組合，⼼心中充滿了無限敬畏，他的⾝身體像是乾隆花瓶般那麼地脆弱，⼀一碰就
碎，⼜又彷彿是艷陽下的肥皂泡沫，⼀一觸就破；⼿手術前我拍胸脯保證，希望泌尿科醫師盡⼒力就好，專⼼心開
⼑刀，做該做的事，什麼都不⽤用怕，打破免賠 (台語)，插管全⾝身⿇麻醉我全權負責，發⽣生任何狀況的話⼀一切責
任由我100%承擔，DNR同意書及安寧治療同意書七⽉月份時早就都簽好了，我們全家⼈人都有最糟的⼼心理準
備。其實，那天的⿇麻醉，我內⼼心也很害怕，擔⼼心⼿手術過程中會發⽣生低⾎血壓、休克、⼤大量嘔吐引起吸⼊入性肺
炎，或萬⼀一尿毒症引起突發性的VT／VF⼼心律不整時，應該怎麼辦？⼜又懼怕萬⼀一⼿手術結束後無法順利拔管
或低⾎血氧的話，我該怎麼辦？當時我只能運⽤用魔⻤⿁鬼般的集中⼒力，專注在⿇麻醉的每個細節上，盯緊⽗父親任何
⼀一個呼吸、⼼心跳、⾎血壓。
雖然⼿手術前我⼼心中早已拿定主意，該怎麼做 (指Cardioversion／Defibrillation)，就勇敢地去做，即使
病⼈人是我⽗父親。可是，臨場時承受的⼼心理壓⼒力還是⾮非常地⾼高，當時⽗父親尚未到達真正的癌末臨終階段，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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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發⽣生⼼心跳停⽌止的話，⾝身為兒⼦子的我，能眼睜睜地看⽗父親⾛走掉，狠下⼼心來不去CPCR嗎？或是我臨時反悔
了，能狠下⼼心來親⾃自去CPCR嗎？
事後證明，我在2013年11⽉月08⽇日放⼿手⼀一搏的臨床決定是正確的，我們在⼊入院12個⼩小時內迅速開⼑刀處
理掉了尿毒症的原因，我採取快速⿇麻醉誘導 (Rapid sequence induction)，並放置了鼻胃管將胃部內容物全
部引流乾淨，之後的⿇麻醉恢復也⾮非常順利，在開⼑刀房之內我就順利地拔掉⽗父親的呼吸管，沒有發⽣生任何的
意外，⼿手術結束後並未在恢復室停留很久，很快地病⼈人就送回到病房休息。泌尿科醫師拔除了右側輸尿管
的Double-J導管，⾄至此我們徹底放棄右腎；同時克服萬難將Guidewire穿過左側膀胱及輸尿管交界處的狹
窄部位，在左側輸尿管成功地放置了Double-J導管，⽗父親⼿手術難度真的很⾼高，簡單的⼿手術花了兩個鐘頭以
上，我曾經⼀一度想要放棄Double-J導管，改插PCNL在腹壁上開洞算了。在此由衷感謝當天⼆二位資深泌尿
科主治醫師兩肋插⼑刀，晚上加班⼿手術，並能堅持到底，不輕⾔言放棄，以及那兩位⾃自願⾃自動無償加班參與⽗父
親⿇麻醉的資深⿇麻姐，情義相挺；這份恩情，我永記在⼼心。因為膀胱發⽣生間質性膀胱炎，完全失去儲尿功能
與排尿功能，故我們決定永久留置Foley導尿管，也讓他晚上可以好好睡覺，不再因為攝護腺肥⼤大症狀
(Prostatism)頻頻起來上厠所，改善癌末睡眠品質。
2013年11⽉月09⽇日星期六，⼿手術後第⼆二天，雖然右⼿手⼿手腕痛⾵風發作，這次，整體腎功能迅速地改善
(從Cr＝9.6回到Cr=7.4)，排尿功能恢復了，全⾝身⽔水腫迅速地消退，⾝身體⽔水份⼜又回到正常狀態，⽗父親於⼀一週
內順利出院，我們⼜又幫他爭取到六週不需洗腎的寶貴時光，讓他可以在家安靜休養。事後，⺟母親及三位姐
姐釋懷了當初不敢發問的疑問，『不是說要採取安寧治療，儘量不做⼿手術或侵⼊入性處置嗎？怎麼還會緊急
進⼊入開⼑刀房⼿手術呢？』她們雖然⼼心中充滿疑惑，即使⼿手術的決定表⾯面上看起來前後⽭矛盾，但仍然堅定地相
信我任何的醫療決策，⼿手術之前沒有多問什麼，『紹維⼀一定會處理好的，你這麼做⼀一定有你的道理』三位
姐姐後來這樣告訴我的，我術前完全沒有跟她們多說什麼，違背了法律上『知情同意』的基本要求，反正
講了也她們可能也聽不懂，⽗父親的癌症疾病與⾝身體變化詭譎難測，他的醫療決策是如此地錯綜複雜，我也
沒有必贏的把握。⽗父親很幸運地能夠碰到有緣份的優秀的泌尿科醫師，外科醫師碰到了配合度超⾼高的家
屬，100%相信醫師，信賴醫師，即使結果不如預期，也⼀一定不會怪罪醫護⼈人員，讓他們能夠盡情發揮所
⻑⾧長，這是⽗父親這⼀一⽣生中最後⼀一次⼿手術之所以能夠成功的關鍵。台灣⼈人最⽋欠缺的就是對醫護⼈人員的信任與尊
重，⼈人們意圖定義⽗父親2013年11⽉月08⽇日所接受的困難⿇麻醉及艱困⼿手術只是『單純付錢取貨的消費⾏行為』
⽽而已，完全不看背後我們所耗費的⼼心⾎血、與承受的⾵風險和⼼心理壓⼒力，咨意踐踏醫護⼈人員的⼈人格與專業尊
嚴，導致絕⼤大部份的醫師⼼心灰意冷，喪失熱誠，只求⾃自保，醫護⼈人員形同折翼的⽼老鷹、缺⽛牙去⽖爪的⽼老⻁虎，
只願搶救⾃自⼰己⼈人和有絕對⼗十⾜足把握的病⼈人。台灣⼈人真是可悲啊！
出院後⽗父親在家中休息靜養，⼜又⼀一週過去了，腸胃道症狀依舊嚴重 (雖然在開⼑刀房內我已將胃部內容
物引流乾淨)，⽗父親仍持續消瘦下去。鑑於⼗十⼆二指腸阻塞更加惡化 (電腦斷層可以證實)，考量到固體⻝⾷食物及
藥物⼤大都卡在胃部，難以通過⼗十⼆二指腸，無法消化及吸收，我們只能儘量以⾼高能量單位的亞培安素補充營
養，將⽗父親的⻝⾷食物內容換成每天補充兩瓶⾄至三瓶亞培安素，徹底放棄掉流質⻝⾷食物及低能量單位的⻝⾷食物，也
停掉了胰島素 (擔⼼心發⽣生低⾎血糖)及絕⼤大部份的⼝口服藥物 (⾼高⾎血壓、⾼高膽固醇藥物、CAD藥物、降尿酸藥
物)，僅保留了腸胃道的藥物 (因為它們對⽗父親具有⼼心理安慰的作⽤用)。『年紀太⼤大，器官⽼老化，功能變壞
了，再忍耐⼀一下，我會幫你再換成其他的藥物』，對於⼗十⼆二指腸阻塞的發⽣生及每天補充三瓶亞培安素的飲
⻝⾷食內容，我依舊如此騙他；事實上，後來我以拖待變，沒有更換任何藥物。
⼜又⼀一週過去了，『年紀太⼤大，器官⽼老化，膀胱及胃腸功能都變壞了』我像是唸咒語般地回答，完全
⽤用不到⼤大腦⽪皮質的⾼高等思考功能。我專⼼心地消毒了Foley導尿管，更換了尿袋，仔細檢查他混濁的尿液，
反覆觀察他尿中的組織沉積物，⼼心中⼗十分地憂愁迷惘，在⽗父親⽔水份無法吸收⼜又尿量不⾜足的情形下，我完全
不知道左腎功能還能撐得久？
⽗父親後來曾經懷疑，我們姐弟四⼈人為什麼⼀一直密集地輪流回台南⽼老家？『因為接近年底，年休假剩
下很多⽤用不完，所以常常回來陪你們。這樣做不好嗎？』⼤大姐最後還機警睿智地補上了⼀一句反問句，⽗父親
像草履蟲般⼼心思單純地接受了這個答案。真的必須感謝上帝奇妙的安排，還好事情發⽣生在下半年，否則，
⼤大姐⼀一時還想不出什麼好的理由來回答他。
⼜又⼀一週過去了，『年紀太⼤大，器官退化，功能變壞了』，我繼續以這個天下最可笑的理由回應他的
所有問題。雖然早在七⽉月時便已經預期到可能發⽣生的症狀，但是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受盡折磨，依然令⼈人⼼心
如⼑刀割；其實，癌症併發⼗十⼆二指腸阻塞及橫結腸部份阻塞的症狀治療是有的，可以⽤用內視鏡的⽅方法放置超
⻑⾧長的餵⻝⾷食管，從鼻⼦子經過咽喉、⻝⾷食道、胃部再穿過⼗十⼆二指腸阻塞段，進⼊入空腸，單單解決⼗十⼆二指腸阻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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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進⻝⾷食全部改為管灌飲⻝⾷食 (後來，聽說有⼗十⼆二指腸⽀支架可⽤用於癌症造成的狹窄？)，但是，我擔憂應該
如何說服⽗父親接受它⽽而不致於內⼼心起疑竇，另⼀一個缺點是病⼈人很不舒服，⽽而且我個⼈人也希望能夠為⽗父親保
留『⽤用嘴巴吃東⻄西』的⼈人⽣生樂趣，或稱為⼈人的尊嚴，故不採⽤用。第⼆二種⽅方法是採⽤用⼿手術⽅方式，從胃部接到
空腸，Bypass繞過⼗十⼆二指腸阻塞部位，再加上迴腸接到直腸，Bypass繞過橫結腸阻塞部位，⼀一次解決所
有阻塞的問題；但是，現在⽗父親已經是⾵風中殘燭，要在他那虛弱的⾝身體上再做『Double intestinal
bypass』這麼重⼤大的剖腹⼿手術 (Laparotomy)，我沒有把握⽗父親可以撐過⼿手術階段，何況後遺症是排便功能
勢必更混亂，⽣生命品質可能變得更差，這次無論如何，我無法提起這樣的勇氣。
『那我能不能做腎臟移植？』⽗父親竟然認為發⽣生在他⾝身上⼀一切詭異的症狀是尿毒症的結果，問我能
不能做腎臟移植？我啞⼝口無⾔言，我還能說什麼呢？我怎能怪他呢？⽗父親從頭到尾⼀一直被瞞在⿎鼓裡，完完全
全不知道他真實的病情。
⼜又⼀一週過去了，這週的週⽇日11⽉月24⽇日是⽗父親的⽣生⽇日，⽗父親的⾝身體狀況早已虛弱到無法出⾨門，從⼗十⽉月
初⾄至今體重狂降⾄至少10公⽄斤以上，亞培安素愈喝愈少，根本沒有⼈人想提議慶祝他最後⼀一個⽣生⽇日，⼤大家⼼心疼
他⻑⾧長期處於飢餓狀態⼜又幾乎無法進⻝⾷食，三位姐姐與⺟母親準備在家⽤用餐的⻝⾷食物盡量以清淡為主，避免⻝⾷食物⾹香
味散出，對⽗父親形成⼼心理折磨。
這週⽗父親⽣生⽇日回家之時，我對⽗父親盡扯些五四三的芝⿇麻綠⾖豆，講些⿃鳥不拉屎的醫院⼋八卦消息給他
聽，極⼒力避免去碰觸⽗父親的病情及不適症狀，惟恐他⼜又對我追問到底；『年紀太⼤大，器官退化，功能變
壞』，⾝身為醫師，我對這句謊⾔言打從⼼心底深惡痛絕，連提起也懶了；三位姐姐的⼼心裡對此藉⼝口也應該⼜又無
奈⼜又難過吧。⽗父親雖然很感激我在2013年11⽉月08⽇日英明睿智、神勇無⽐比的臨床表現，卻也開始誤會我對
他⼆二個⽉月來的病痛逐漸⼼心⽣生厭煩，變得漠不關⼼心。我只能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默默消化⽗父親對我所
有的誤解，⽗父親⼀一直不知道這幾個⽉月來我經常輾轉難眠，早已與安眠藥為伍 (我沒讓他知道這件事)。我真
的束⼿手無策，⼀一籌莫展，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的健康狀況⼀一天⽐比⼀一天更糟，⽇日益消瘦，⼼心中淌⾎血。
我⼼心裡想，若不是有先⾒見之明從七⽉月中旬起就努⼒力積極幫他補充營養及體⼒力，⽗父親⼤大概也撐不到這
個時候吧！
⼗十⼆二⽉月－別離：
2013年12⽉月07⽇日星期六，我和往常⼀一樣回台南探望⽗父親的病況。晚上⼀一回到家中，只⾒見⽗父親很虛弱
地癱靠在椅背上，我早已知道他最近⼀一週以來亞培安素每天喝不到半瓶，腹漲、噁⼼心、打嗝的症狀已經全
⾯面失控了，由於嚴重的胃酸逆流，⽗父親⼀一週以來幾乎無法平躺睡覺；雖然早已知道他的狀況很差，但是，
⼀一看到⽗父親呈現嚴重脫⽔水的枯槁容貌，還是⼗十分讓⼈人⼼心痛；我⼀一靠近他⾝身邊，⽴立即聞到了⼀一股極為濃厚的
⼝口臭，那是專屬於尿毒症患者獨特的味道，左腎也報銷了，應該⼜又再次變成重度尿毒症了。我深知⽗父親時
⽇日無多，⽗父親的體⼒力已經完全被惡性腫瘤壓榨殆盡，臨界點已經跨過了，整體的精神狀況和⼀一週之前截然
不同，油盡燈枯，前後判若兩⼈人。
後來，⽗父親無⼒力地遞給我⼀一張紙，他親筆寫的，上⾯面記錄了密密⿇麻⿇麻的醫療問題。⽗父親問我，這麼
多的腸胃道症狀為何藥物都沒有任何幫助？為何⼀一個⽉月內沒有抽⾎血再次追蹤檢查腎臟功能？尿液為何如此
混濁？怎麼會完全沒有任何胃⼝口？為何任何東⻄西都吃不下？為何⽼老化造成的器官衰竭會腹漲嘔⼼心？能否再
改成其他更好的藥物？耐適恩能不能再提⾼高劑量？瀉劑該怎麼調整？導尿管旁邊為什麼會有不乾淨的分泌
物？能否詢問腸胃科醫師有沒有更好的治療⽅方法？
⾄至此，我的⼼心理防線徹底⽡瓦解了，我不能再退縮了，再也做不到繼續矇騙下去了。
這天晚上，我做了⼀一件⺟母親覺得⾮非常殘忍的事情，對此⺟母親⼀一直無法諒解我。我也必須承認那晚我
瘋了，真的瘋了，我向⽗父親直接明⽩白地表⽰示『他的⽣生命剩下兩週，不可能拖到元旦過年』。我坦承我對他
的疾病演變完完全全地束⼿手無策，無計可施，我希望可以將他護送⾄至義⼤大醫院，我可以每天就近照顧他，
『我會堅定地陪在他⾝身邊到最後⼀一刻，不讓他無助孤獨⼀一⼈人』，並且向他保證，『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他感
受到⼀一絲痛苦』。我嚐試讓他擁有最後⼀一次的治療疾病的⾃自主權，可以⾃自由選擇待在家中？或是轉送到義
⼤大醫院去做最後的安寧治療？
『⽣生命剩下兩週。』我的聲⾳音充滿顫抖，但是語氣堅定，語意清清楚楚。
全部的家⼈人都看得出來⽗父親那天晚上崩潰了，他的腦中思緒澎湃激盪，⼼心情錯綜複雜，先是坐⽴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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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繼⽽而呆坐在椅⼦子上，兩眼空洞無神，⼈人⽣生真正陷⼊入了絕境，求⽣生意志完完全全被我摧毀，這是⽗父親有
史以來⼈人⽣生最⼤大的打擊；後來，⽗父親因為⼼心情過度激動，發⽣生過度換氣症候群 (Hyperventilation
syndrome)，引起⼿手腳⿇麻痺與呼吸困難，必須緊急臉部罩上塑膠袋處理；最後，⽗父親落得整晚徹夜未眠。
『只剩下兩週⽣生命』，這消息從他最信任的兒⼦子⼝口中說出，像是晴天霹靂，來得如此突然，讓他完全措⼿手
不及，⼜又像是⼀一把利劍，精準地插在他的⼼心⼝口上。事實上，⼼心中淌⾎血的，不只⽗父親⽽而已，知情的全家⼈人都
⼼心如⼑刀割啊！
由於在過去處理⽗父親的⼼心臟疾病與⼿手術⿇麻醉時，我⼀一向秉持沉著冷靜的態度，即使⽗父親的情形再怎
麼地危急，我也從未在⽗父⺟母親⾯面前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總是⼀一派輕描淡寫、舉⽌止優雅地處理⽗父親所有的
醫療專業問題。這半年來我戴著專業冷酷的⾯面具，從不敢將⾃自⼰己擔憂害怕的⼼心情寫在臉上，避免引起⽗父⺟母
親的恐慌，我⼀一直隱瞞病情直到12⽉月07⽇日晚上，無怪乎⽗父親當晚全然沒有⼼心理準備，被迫在最糟糕的情形
之下承受⼈人⽣生最⼤大的打擊。
⼤大姐⾄至今仍然覺得我在2013年12⽉月07⽇日晚上的話語太剛硬，⾏行事魯莽，雖然講的全都是事實，但是
太過直接，單⼑刀直⼊入，未留空間讓他⼀一點⼀一滴地知道『來⽇日不多』。⾝身為⽗父親專屬的醫師，我⼀一直代替⽗父
親決定所有醫療處置的決策，責任重重地壓在我肩膀上，我的痛苦在於太過於瞭解事實真相，七⽉月時預測
『只僅剩下三⾄至六個⽉月⽣生命』，⼗十⼆二⽉月時直⾔言『只剩兩週⽣生命』，雖然，預測個別癌症病⼈人的存活時限是
沒有任何意義的，現實世界的干擾因素實在太多了，但是，結果證實我的判斷⼜又是如此精準 (⽗父親從七⽉月
時發現巨⼤大癌症到過世之間，總共拖了五個⽉月⼜又兩週)。我⽤用了全副⼼心思去照顧他，陪他⼀一路⾛走過來，我
太清楚這次⽗父親真的沒有時間了，『年紀太⼤大，器官退化，功能變壞』，這謊⾔言很難再掰下去了，我再也
受不了它了，它會延誤正事；⽗父親僅剩兩週的⽣生命，我實在是做不到再欺瞞下去，繼續把他放在台南⽼老家
中⼀一直等待死亡的到來。⾄至少，我恪遵了⺟母親的要求，未曾向⽗父親吐露說『這叫做惡性腫瘤的癌末臨終階
段』。
其實現在回想起來，我也很後悔當初跟他講『他的⽣生命剩下兩週，不可能拖到元旦過年』，害得⽗父
親遭受嚴重的⼼心理打擊。或許，我應該繼續騙他，跟他說『年紀太⼤大，器官功能退化，⼜又發⽣生尿毒症
了』，然後直接送⼊入醫院，啟動所有的安寧治療計畫，每天靜脈注射安眠藥，讓他⼀一直沉睡到最後⼀一刻。
或許，保持緘默，什麼都不說，『我帶你去醫院檢查腎臟功能？』，然後送⼊入醫院，每天靜脈注射
安眠藥。⽗父親與我之間不是普通尋常的醫病關係，我無法逃避這個病⼈人窮追猛打的詢問，最後，我撐不住
⽗父親⼆二個⽉月來不斷逼問的⼼心理壓⼒力，我的良⼼心也受不了在欺瞞他的情形之下，繼續代⽗父親決定所有醫療處
置，更何況全部性命交關；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告訴⽗父親，正因為在他體內埋著⼀一顆醜陋邪惡的巨⼤大腫
瘤，所以我全⼼心全意減少他的痛苦，拒絕做任何不必要的治療 (所以，⽗父親最後11⽉月底會誤解我不積極地
去治療他的病痛)；在他無法知情之情形下，我被迫濫⽤用⽗父親對我的信賴，讓⽗父親服下許多不必要的『藥
不對病』的腸胃道藥物，即使我知道它們很可能沒有⽤用。
或許，我應該繼續騙他，『器官退化，功能變壞，但情況尚可接受，再觀察⼀一週吧』，然後讓他留
在台南家中，放任重度尿毒症誘發VT／VF⼼心律不整，瞬間奪⾛走他的性命；可是⼜又擔⼼心⽗父親會變得憂鬱沮
喪，誤會我們不正視他的⾝身體症狀，對他不理不睬。我深知，⺟母親是深愛著⽗父親的，我沒什麼好埋怨她的
決定，⼀一天24⼩小時看著⾃自⼰己⼼心愛的⼈人⼀一步⼀一步⾛走向⽣生命終點，分分秒秒望著⾃自⼰己的枕邊⼈人受盡癌症的折磨
摧殘，⺟母親所承受的精神壓⼒力與內⼼心傷痛超過我豈只百倍，或許『向⽗父親隱瞞癌症病情』是我這輩⼦子命中
註定應該背負的⼗十字架，我也曾經懷疑『堅持瞞到最後，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幾個⽉月來，我所有的
醫療決策正確嗎？這是⽗父親想要的過程與結果嗎？我央求⽗父親⼊入夢來親⼝口告訴我⽽而終不可得，內疚懊悔⼜又
不時湧上⼼心頭。反正，⼀一切都來不及了，後悔無益，⼈人⽣生實在無法重來。
隔天2013年12⽉月08⽇日的清晨，我六點就被⺟母親叫醒，⽗父親突然開始發⾼高燒寒顫 (由此可知，⺟母親⼀一
直是⽇日以繼夜，不眠不休地在照顧⽗父親)，我們幾乎沒有其他選擇，⽴立即叫了私⼈人救護⾞車，指定救護⾞車把
⽗父親送到義⼤大醫院急診室，並且在最短的時間之內，申請到VIP病房，讓⽗父親及⺟母親有⼀一個安靜的地⽅方可
以休息與治療，也稍稍安慰⽗父親無助困惑的⼼心靈。
嚴重的E. coli urosepsis、敗⾎血性休克、低⾎血壓60/30、⼼心跳150~160、尿毒症 (Cr=11.6)、代謝性酸⾎血
症、超⾼高的CRP值 (發炎指數168.7)、⼗十⼆二指腸完全阻塞、橫結腸部份阻塞、脫⽔水狀態、低⽩白蛋⽩白、癌病
惡體質全部都發展到最⾼高峰了，這是在急診室所檢查出來的結果。雖然⼼心中早已有譜，⽗父親的⾝身體狀況還
是令我膽顫⼼心驚；內⼼心由衷感謝急診室醫師與泌尿科醫師的⾼高超醫術、及APN的⼈人道關懷與協助，⽗父親竟
然奇蹟似地在⼆二天內⽣生命徵象迅速地穩定下來。這次住院，打從⼀一開始，我就定意完全採取安寧治療的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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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原則；所有家⼈人也⼀一致認同不插氣管內管、不接呼吸器、不做體外⼼心臟按壓CPCR、不做體外電擊
Cardioversion／Defibrillation，這些措施無異於凌遲⽗父親，殘酷地折磨⼀一位癌末的臨終病⼈人，那種癌末臨終
病⼈人體外⼼心臟按壓加電擊的殘忍畫⾯面絕計不能發⽣生在⽗父親⾝身上；除此之外，不洗腎、不輸⾎血、不打CVP
(必要時⾝身為⿇麻醉科醫師的我親⾃自施打)、不給TPN、不做腸造⼝口⼿手術 (Feeding jejunostomy)，這些積極醫
療作為僅會延⻑⾧長⽗父親癌末時的痛苦折磨，妨礙我原本計劃的有⽣生命尊嚴之臨終過程。由於⽗父親在家時，曾
多次清楚表明『不欲多活數⽇日洗腎歲⽉月』之⼼心志，所以，我完完全全不考慮緊急洗腎；同時，我也婉拒了
急診室醫師『轉送加護病房』的提議與善意，它只會將我們與⽗父親隔離開來，⼜又會侵佔了別⼈人的醫療資
源，還是將貧乏的ICU醫療資源給最需要的⼈人，為⽗父親多積福德。
從2013年12⽉月08⽇日⼊入住8B病房開始，第⼀一天我們放置了鼻胃管引流12個⼩小時，將胃部內容物及空氣
引流乾淨，讓⽗父親不再受到噁⼼心腹漲及胃酸逆流之苦，能夠平躺休息與睡眠，隨即拔除鼻胃管；⽗父親完全
沒有任何⻝⾷食慾，開始進⼊入了滴⽔水不沾、不吃不喝的⽇日⼦子，由於⾝身體孱弱加上吞嚥困難的緣故，⽗父親幾乎吃
不下任何東⻄西 (每天最多只能喝亞培安素20CC不到或⼀一點點的清⽔水)，他完全依賴靜脈注射 (不是TPN，只
是普通的Peripheral IV line)。慢慢地，幾天之後，他陷⼊入了斷斷續續昏睡的階段，但是，他的⼼心境⾃自始充
滿了平靜安穩。安寧醫療上我們只做⽔水份補充、注射抗⽣生素及Cimetidine抑制胃酸，還好後來細菌培養的
結果這次的E. coli⼤大腸桿菌對所有的抗⽣生素均有反應，因此他很快就退燒了；即使如此，後來⽗父親的雙臂
上仍然因為靜脈注射出現了⼀一些瘀⻘青 (Purpura)，⾎血⼩小板偏低的緣故罷了。我很早就⽤用上了Fentanyl嗎啡類
經⽪皮⽌止痛貼⽚片，積極地執⾏行疼痛控制，儘量讓他覺得舒適，『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他感受到⼀一絲痛苦』這是
我昨天親⼝口答應⽗父親的最後⼀一個允諾，無論如何我不能失信於他。
我們姐弟四⼈人每天輪流密集地陪伴他，⺟母親⼀一直都在他⾝身旁，後來兩位姑媽、舅舅、叔叔、⽼老友不
辭⾟辛勞地遠道⽽而來探望他，不計前嫌 (九⽉月齟齬細節不便多談)，與他聊天敘舊，所有的醫師護⼠士都⾮非常關
⼼心他，讓他覺得⾮非常地寛⼼心。
住院的第六天中午，⺟母親與看護到B1地下街買中餐，僅剩我⼀一⼈人留守，我坐在⽗父親的病榻前努⼒力打
電腦，他突然⽤用很微弱的聲⾳音問我。『我到底是出了什麼事？⽼老化應該不是這樣。』我⼼心裡⼀一驚，深怕他
會真接問我是否是癌症末期。我⼼心裡著實不願再欺騙他，所以沒有正⾯面回答，『不要擔⼼心，我會在你⾝身
旁，我會⼀一直陪你，不會讓你感到任何疼痛』，兩三分鐘後，他⼜又⾃自⾏行睡著了。⾃自始⾄至終，即使只有我與
⽗父親獨處，我仍遵照⺟母親的決定，未曾向他吐露『惡性腫瘤的末期臨終階段』的真相。
2013年12⽉月18⽇日，住院後多⽇日來的排便腹瀉暫時改善緩和了，⽗父親明明數週沒吃沒喝，真不知道滲
出的糞便是打從那來？住院⼀一週後，⽗父親的臀部中央開始出現褥瘡，枉費我們這麼努⼒力翻⾝身，清潔擦澡，
氣墊加⽔水袋都沒⽤用。這才體會到，褥瘡的預防幾乎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Mission impossible)。
2013年12⽉月19⽇日，⺟母親回到台南家中整理⽗父親⾐衣物及打掃佛堂，這天輪到我與看護兩⼈人留守，我坐
在⽗父親的病榻前，望著他削瘦的臉龐，枯稿的⾝身形，滿頭⽩白髮，他這幾天對我們的聲⾳音已經不太有明確的
⾔言語回應；我不知從何處湧現的內⼼心感傷，拿起電腦，就這麼靜靜地坐在病床旁邊，與⽗父親⾯面對⾯面，在30
分鐘之內，我⼀一邊看著他削瘦滄桑的病容，⼀一邊寫下了⽗父親告別式的『⽣生平事略』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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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出⾝身福建省⻯⿓龍溪縣『寶樹世家』，為謝家來台祖先第七世⻑⾧長孫，名諱宜璋，如今已放下世間⼀一
切，往⽣生成了菩薩，不復有任何病痛。
⺠民國22年11⽉月24⽇日，⽗父親⽣生於⽇日據時期之台南市，年幼時受⽇日本教育之薰陶，少年成⻑⾧長於⼋八年抗戰
之戰爭空襲逃難歲⽉月，⻘青年時經歷台灣⼆二戰後百廢待興之際，備嚐艱⾟辛；與⺟母親結婚成家之時，正值台灣
經濟起飛之初期，⽗父親盡⼼心盡⼒力肩負全家⽣生計，從無怨⾔言。壯年時刻苦耐勞，胼⼿手胝⾜足建⽴立家業；中年時
事奉雙親⾄至孝，⾃自始⾄至終無有違逆。晚年卸下養家重任，歷經千禧年之世紀交替，復⾒見證台灣兩次政黨輪
替之歷史興衰；觀其⼀一⽣生，其命運實與台灣緊緊地綁在⼀一起。
⽗父親⼀一⽣生個性剛正不阿，公私分明，不取⼀一芥，⾏行事兼俱台灣⼈人之樸實、⽇日本⼈人之堅持、德國⼈人之
嚴謹，教養⼦子⼥女督促甚嚴，與⺟母親攜⼿手相伴幾近⼀一甲⼦子歲⽉月；如今已將其⽣生命⼈人格特質植基於後世⼦子孫⼼心
中，完成『寶樹世家』祖先家訓之傳承，克盡⼈人⽣生之職責義務，⼦子⼥女孫輩知書達禮，⽗父親⾛走得了無遺憾。
⽗父親晚年皈依阿彌陀佛，受教於聖嚴法師名下，體現『⾦金剛經』上佛偈所⾔言『⼀一切有為法，如夢幻
泡影，如霧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了悟⼈人⽣生宇宙中『⽣生⽼老病死，成住壞空，⽣生住異滅，春夏秋冬』往復
循環之真理，看破放下。於⺠民國102年12⽉月23⽇日闔然辭世 (這⽇日期是後來填空補上去的)，享壽⾜足80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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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師法聖嚴法師『寂滅為樂』之志氣，萬緣放下，往⽣生⻄西⽅方極樂淨⼟土。
此刻，全體遺族在此，感恩諸位親朋好友，法喜充滿地共同歡送⽗父親成就菩薩⾏行之旅程，同他道
別。⼈人⽣生誠如廣欽⽼老和尚所⾔言，『無來無去無代誌』，南無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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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想起，⼈人的⼀一⽣生就是這麼地短暫，無常忽⾄至。⾦金剛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父親⼀一⽣生
的恩仇怨憤，⾄至此即將煙消雲散，⼀一⽣生的喜怒哀樂，⾄至此即將歸於虛無。
2013年12⽉月21⽇日，星期六，這天全家姐弟四⼈人⼜又全部聚集在⽗父親病榻旁，⼤大陸籍看護⼀一直稱讚⽗父親
很有福氣，這個年頭難得看到所有⼦子⼥女都很孝順，關⼼心⽗父⺟母，頻頻探望，不離不棄，讓他每次醒來都會看
到不同的家⼈人在陪伴他。幾個⽉月來，姐弟四⼈人輪流請假陪伴⽗父親與⺟母親，⼤大姐及⼆二姐南北奔波，⼜又須兼顧
⼯工作家庭，⾟辛苦異常。住院已經邁⼊入第13天了，⽗父親由於⼗十⼆二指腸完全阻塞之緣故，⼀一直無法吃喝，逐漸
由清醒變為昏迷，原本⼤大家⼼心中也都能坦然接受『陷⼊入昏迷』的事實；今天卻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父親的
意識變得較清醒，講話也能⼀一⼝口氣講完整句話，不再像過去幾天只能說出隻字⽚片語，⼈人事時地物⼜又變得⽐比
較清楚，卻⼀一直吵著要下床⾛走路，我們擔⼼心發⽣生跌倒意外，⼀一直不允許他如此做，怕給病房的護理⼈人員帶
來⿇麻煩，害他們⼜又必須寫跌倒意外事件報告。
那天，所有在場的⼈人⼼心中同時聯想到『迴光返照』，據聞⼈人在接近往⽣生之時都會要求下床，『腳踏
實地』，⽽而後才會安然離開⼈人世，奶奶過世時就是如此。
2013年12⽉月22⽇日，星期天的早上，⽗父親意識仍維持較清楚，突然很費⼒力地告訴我們，『在病房那個
⾓角落的天花板⼀一⽚片漆⿊黑』，⺟母親與⼤大姐趕緊吩咐他，『千萬不能往那裡去，要⼼心中⼀一直唸阿彌陀佛，要往
光的地⽅方去』，⽗父親回答『好，我知道，我不會去』。
中午，他罕⾒見地向我們要東⻄西吃，我們扶他坐直起來，⼆二姐親⾃自餵他喝了⼀一點亞培安素，依然不到
20CC，邊嗆邊吃，事後還⽤用棉棒沾⽔水幫他清理了⼝口腔⽛牙⿒齒；三姐溫柔地在⽗父親乾裂的嘴唇抹上護唇膏，
仔細地幫他將⼀一頭⽩白髮疏理整⿑齊。直到往⽣生前⼣夕，⽗父親仍是整個謝家家族之中公認最帥的男⼈人。
下午，氣溫雖低，但是陽光普照，天氣極好，⽗父親仍是⼀一直吵著要下床。因為全家所有⼈人都在病
房，只好瞞著護理⼈人員，我和⼤大姐夫兩⼈人⼀一⼈人⼀一邊架住他的腋下，勉強將他從床上架起，讓他雙腳站⽴立在
地板上，雖然只有短短⼀一分鐘不到，但是，他早已因為嚴重低⾎血壓⽽而臉⾊色蒼⽩白，隨即⼤大夥⼜又七⼿手⼋八腳地把
他弄回病床。在義⼤大醫院⼯工作⼗十⼀一年以來，我從來沒想過，從8B病房窗⼾戶往外望去，燕巢區⾓角宿路上的瀝
⻘青廠上⽅方的藍天⽩白雲，竟會是⽗父親的⼀一⽣生中最後看到的⼀一⽚片天空。
晚上⼤大伙聚在⼀一起，⾯面⾯面相覷，截⾄至⺫⽬目前為⽌止，⽗父親住院已經達兩週了，⼀一個80歲的重症尿毒症病
⼈人竟然可以不吃不喝撐上了14天，遠遠超過⼤大家的預期，我們都覺得不可思議。因為三個⽉月以來，⼤大家的
年休假都⽤用盡了，只好姐弟四⼈人互相約定，因為我在義⼤大醫院裡⼯工作，所以由我全權負責，⾛走⼀一步算⼀一
步，有事的話再通知⼤大家；所有⼈人均同意不要再特地請事假，不必在平常⼯工作⽇日在醫院陪伴⽗父親了。
隔天2013年12⽉月23⽇日，那個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星期⼀一，早上七點時分在開始⼯工作之前，依慣例我
仍然先到⽗父親的病榻前探望，他今天睡得很熟，⾎血壓略低 (BP=90/60)，我握了握⽗父親乾枯的左⼿手，肌⾁肉全
萎縮了，摸起來有些冰冷，但是仍然摸得到脈搏 (HR=70-80/min)，Room air SpO2=98%，其他⼀一切⼀一如
往常；我沒有叫他起床，沒向他道早安，⼼心想就讓他睡吧。由於⼗十⼆二指腸阻塞的緣故，即使⽗父親有⼼心臟衰
竭及尿毒症，他卻呈現輕微之脫⽔水狀態 (但是有輕度的Dependent edema)，⼀一直沒有任何呼吸困難、費⼒力
呼吸的情形，不似⼀一般癌末病⼈人常因為肺⽔水腫或肺炎的緣故，必須承受肺部被⽔水淹没窒息般的痛苦，這是
⼀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我安慰了⺟母親，囑咐看護⼀一些注意事項，⼋八點前就趕到開⼑刀房去⼯工作。
⼗十點左右，利⽤用了⼀一點空檔離開⼿手術室，跑到病房去看了⽗父親⼀一下，⾎血壓依舊略低，⼼心跳尚可
(HR=70-80/min)，我⼼心中倒也沒有太在意。其實，8B病房護理⼈人員當天早上早有預感了，因為與之前相
⽐比，⽗父親的⾎血壓及⼼心跳逐漸變低變慢了。
⼗十⼀一點⼗十分時，在開⼑刀房內突然接到了8B病房的通知，全家⼈人⼼心愛的⽗父親在睡夢中往⽣生了，請我趕
快趕到病房處理出院事宜。⽗父親⾛走得沒有⼀一絲痛苦，⼀一向愛乾淨的他全⾝身上下沒有⼀一絲異味，表情外觀⼗十
分慈祥靜謐，法相莊嚴，⽗父親像是熟睡⼀一樣，依循著⼤大⾃自然的永恆節奏，安詳⾃自然地離開⼈人間；既是⼈人
⽣生，有⽣生有滅，本為⾃自然，⽗父親經歷最後幾個⽉月的病痛折磨，死亡對他⽽而⾔言，竟然蘊含了解脫涅槃的慈
悲。半年來我陪他⾛走過這麼多的『⼈人⽣生最後⼀一次』，如今⽗父親⾛走了，我沒有痛哭流涕，眼中無半滴眼淚，
反⽽而感覺『⼼心中得到了釋放』。素來⼼心疼⽗父親的⺟母親沒有哭天搶地，情緒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靜，反倒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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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護理⼈人員，佩服⼀一群漂亮⼥女⽣生不懼屍體，敢替⽗父親拔除點滴導尿管及更⾐衣，其中還包括⼀一位懷孕有喜的
護理⼈人員。我們全家打從內⼼心深處，叩⾸首感謝泌尿科醫師們及8B病房護理⼈人員的全⼒力協助，提供時間、空
間、⼈人⼒力幫助我們渡過艱困的最後兩週，因為有他們，冰冷的醫院有了暖和的溫度，他們雖然不是神，卻
不知不覺中代替神做了安慰⼈人的⼯工作，正如新約聖經⾺馬太福⾳音第五章所說的『哀慟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
必得安慰。』⽗父親、⺟母親與家⼈人擔憂害怕的⼼心靈得著撫慰，⼀一切的醫療照顧完全按照事前擬定的安寧治療
計畫來進⾏行，即使⽗父親不是住在安寧病房內。幾個⽉月來，⼤大家⼀一直刻意地努⼒力找時間陪伴他，到了最後⼀一
天的最後⼀一刻，還是只有結褵超過半世紀的⺟母親陪在他的⾝身旁，照顧他到最後⼀一分鐘，看著他嚥下最後⼀一
⼝口氣。無怪乎舊約聖經箴⾔言第⼗十五章教訓我們，『要使你的泉源蒙福，要喜悅你幼年所娶的妻。』上帝的
安排，神奇妙的作為，⼜又有誰能夠預先知道呢？
由於我們在⽗父親往⽣生之前的住院期間，已經事先聯絡妥禮儀公司，因此，諸多後事的⾏行政事務均有
專⼈人協助。接下來的兩週之內，往⽣生當天將⽗父親遺體轉送到台南市殯儀館、於⼋八⼩小時內完成助唸、⼊入殮封
棺 (記憶之中最後⼀一⾯面⽗父親依舊那麼地帥)、頭七、三七 (⼥女兒旬)、及尾七 （尾旬)，依序順利完成，最
後，2014年01⽉月03⽇日，舉⾏行告別式及⽕火化，記得⾮非常地清楚，那是⼀一個豔陽⾼高照的冬天，我親⼿手將⽗父親
⾻骨灰送⼊入家族墓園裡。
這⼀一切所有的儀式均按照⽗父親⽣生前的遺囑辦理，我們嚴守正信佛教儀式，不拜飯菜，不燒任何紙錢
或紙紮，婉拒奠儀，只有鮮花素果，每天佛經經⽂文繚繞，不披⿇麻帶孝，忌諱五⼦子哭墓；⽗父親⽣生前曾要求我
們，靈堂之前不准哭泣，免得他⼼心有罣礙，恐會留念⼈人世間⽽而無法順利往⽣生。姐弟四⼈人在處理⽗父親後事的
過程之中，每⼈人的⼼心情均⼗十分平靜，全家在法喜洋溢的氣氛之中，不哭不泣，多⽇日頌經迴向，送他⼀一程，
不是因為我們冷⾎血，乃是⼤大家的眼淚在之前早已流乾；惟獨⺟母親例外，她仍舊割捨不下，由於⺟母親知道實
情的時機太晚了，故⼼心理準備時間不⾜足所致。不過，我們姐弟四⼈人還是在告別式那天全部破功，未能做到
⽗父親⼈人⽣生最後⼀一個要求，全成了不孝之徒。
在⽕火化場內，⼤大姐看到⽗父親⽕火化之後的⾻骨灰時，當場崩潰，在⼤大姐夫懷裡哭到幾近休克，被⼈人摻扶
抬了出去。⼆二姐與三姐，即使號稱處事明快，作⾵風果決，向來不拖泥帶⽔水，告別式卻也哭到⾬雨後梨花，還
好有親友摻扶照顧。
我在告別式之前半場，頭腦異常冷靜，制式化地答禮如儀，定意不掉半滴眼淚；⼼心中百感交集，⽗父
親雖不是天下最好的男⼈人，也不是全世界最好的⽼老爸，但是我知道，⽗父親在他⼀一⽣生之中，將他最好的⼀一切
毫無保留地全給了我們。我望著⽗父親親⾃自挑選好的遺照，就在看到他燦爛笑容的⼀一剎那間，我突然領悟到
佛陀所說『無住⽣生⼼心，空有不住』的道理，原來⽣生命不過就在⼀一呼⼀一吸之間，我天真地以為⾃自⼰己應該能夠
做到『歡送』⽗父親成就菩薩之⾏行吧！後來，卻在告別式之下半場，當台南市殯儀館懷親廳響起了⽗父親⽣生前
最喜歡的⽇日本⽼老歌『紅蜻蜓 (Aka tombo)』，我必須親⾃自讀誦⽗父親『⽣生平事略』之際，剎時我眼淚突然潰
堤，在所有親友⾯面前全⾝身顫抖不已，竟然連『⽣生平事略』的第⼀一個字都無法說出⼝口，全部改由司儀代替朗
誦；這才明⽩白，覺悟佛法是⼀一回事，真正『看破放下』⼜又是另⼀一回事。半個世紀以來的⽗父⼦子親情，⼀一時之
間畢竟難以割捨，親情仍是世間最堅硬的鎖鍊。
讓他知道：
從⽗父親過世之後到現在，我⼼心中⼀一直殘留著那⼀一絲絲遺憾，再怎麼努⼒力去照顧⽗父親，仍然未臻完
善，內疚常常繚繞⼼心頭。這⼀一切彷彿是昨天才發⽣生的，諸多畫⾯面在腦中依舊那麼地鮮活，歷歷在⺫⽬目。
讓他知道，不要欺瞞。讓他知道，這是我內⼼心最深沉的呼求，即使我⾄至終未曾做到。
因為我痛過，哭過，所以，我不欲這種痛再發⽣生在別⼈人⾝身上。
我們⼀一開始⼼心疼⽗父親，為了孝順之緣故，⼀一直拖延，不敢開⼝口；後來，因為⺟母親以性命強烈反對，
不能開⼝口，直到⽗父親往⽣生之時，我始終還是沒能讓他知道真相。
讓他知道，雖然不容易做到，但是，我⼀一直認為，『告訴⼀一位臨終病患真正的病情』是⼀一個正確的
決定。
讓他知道，告訴他實情真相，當事⼈人肯定會經歷休克否定、憤怒恐懼、討價還價、憂鬱沮喪、最終
坦然接受的⼼心理轉換過程；但是，⼈人的適應能⼒力是難以輕忽的，充滿潛⼒力的。
⽼老⼦子道德經云：『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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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終將過去，憤慨激盪的⼼心境終將歸零，萬事萬物⼜又將重新運轉，⽇日出⽇日落⼀一如往昔。我常認為，陪伴
他⼀一起流淚，勝過欺騙。
每⼀一位臨終或癌末病⼈人均有知道的權利。不讓他知道，⼈人⽣生最後的階段，許多的事情就只能建⽴立在
謊⾔言之上，⼀一個謊⾔言之後，⼜又必須更多的謊⾔言來彌補，來圓謊；欺瞞臨終或癌末病⼈人，只會對醫護⼈人員執
⾏行醫療時，製造諸多不便及困擾，對於醫療更只有害處，沒有幫助。
事實上，欺騙撒謊，往往出於說謊者內⼼心對未知的恐懼，或者因為太愛他⽽而選擇了簡單易⾏行卻錯誤
的逃避⽅方式，並未真正從病⼈人的⽴立場來思考。
讓他知道，其實病⼈人知道了實情之後，醫護⼈人員可以誠實地⾯面對他，盡⼼心盡⼒力專注在醫療⼯工作上，
幫助他，照料他，回答他所有的疑問，並給他⿎鼓勵，提供實質的保證；不⽤用擔⼼心不⼩小⼼心說溜了嘴，會因為
這個無理的要求，⽽而得罪了家屬？即使病⼈人未曾因此受到任何實質的傷害。隱瞞病情，往往綑綁了醫護⼈人
員的雙⼿手。
每個⼈人⼀一⽣生都只能活⼀一次。縱使⽣生前擁有億萬資產，享盡全世界的名聞利養，即使貴為帝⺩王將相，
每個⼈人死亡之時，都⽤用不到兩⼝口棺材。上帝是公平的。
讓他知道，病⼈人只有⼀一次機會，讓他能夠把握最後的歲⽉月，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回憶過去，活在當
下，思考最後的⼈人⽣生，安排後事，然後⾵風⾵風光光瀟灑地⾛走⼈人，『⼈人⽣生不過⼀一⽚片浮雲』。不是每個臨終病⼈人
都像我⽗父親⼀一樣地幸運，有機會或機緣，可以先⽴立好遺囑，妥善交待⼀一切，決定要⽤用怎樣的⽅方式來告別這
個世界。
讓他知道，知道實情之病⼈人，我們可以讓他參與疾病治療的決策，親⾃自擬妥安寧治療的細節，讓他
⾃自⼰己擁有主導權，知道⾃自⼰己絕⾮非沒有⽤用處，只能任⼈人擺佈的⽊木偶。
瞭解了⼈人⽣生的真相後，他可以放下⼀一切，去做他想做的事，盡情肆意地渡過他最後的⼈人⽣生歲⽉月，有
機會完成他畢⽣生未實現的願望，不會把所剩無幾的寶貴時光浪費在錯誤的齟齬衝突、與猜忌懷疑之上。所
以，我們經常會聽到下列的故事：
有⼈人選擇在⼈人⽣生最後的幾個⽉月，從繁華喧囂的都市回到深⼭山中的⽼老家，看雲望⽉月，蟲⿃鳥為伍，落葉
歸根，平靜地渡過⼈人⽣生最後的時光。
美國空軍讓某個癌症病童如願以償，在過世之前，坐上戰⾾鬥機的駕駛艙，完成他⼈人⽣生的夢想。
英國某所初中，全校提早幾週舉辦當屆畢業典禮，讓⼀一個癌末少年，在過世之前，躺在病床之上，
與全校同學⼀一起參加畢業典禮，親⾃自從校⻑⾧長⼿手中拿到他的畢業證書。
有⼈人再次聯絡多年不⾒見的失和兄弟，在往⽣生前請求兄弟的原諒，破鏡重圓，讓兄弟彼此⼼心中的疤痕
癒合，臨終時能夠沒有罣礙，⼼心中坦蕩。
某位個⼈人熟識的⾻骨科醫師，在罹癌過世之前，抱病拼命完成博⼠士班學位，為兒⼦子樹⽴立⼀一個完美的學
術典範與榜樣。
有個⼩小⼥女⽣生，⾮非常幸運地邀請到⼼心中的偶像明星參加她的⽣生⽇日派對，親⾃自獻唱了⽣生⽇日快樂歌，然後
⼀一同吹熄⽣生命中最後的那13根蠟燭。
某位多年經驗的專業登⼭山響導，拖著病體，由⼭山友們送到塔塔加鞍部，再⼀一次遙望⽟玉⼭山的雄姿，完
成了『⽣生於斯，死於斯』的願望。
太多太多說不完的故事。許多⼈人很難想像，那平凡渺⼩小的願望，竟對當事⼈人有舉⾜足輕重的⽣生命意
義。
漢朝司⾺馬遷《報任少卿書》云：『⼈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趣異也。』有⼈人
⽣生未了願，有⼈人死未還債，讓他親⼿手為⾃自⼰己的⼀一⽣生畫上句點吧！
到底怎樣才是愛他最好的⽅方式？複雜的⼈人⽣生，永遠沒有標準答案。
你可以選擇隱瞞，⽤用謊⾔言構築他最後的⼈人⽣生歲⽉月，或許結局可能⾵風平浪靜，什麼事都沒發⽣生。醫護
⼈人員照顧上的困擾與⿇麻煩，往往不在病患家屬考慮範圍之內，我們⼀一定會尊重家屬的決定，犧牲⾃自⼰己的不
便；基於善意的出發點，家屬的決定，可以體諒，能夠感同⾝身受。但是，⾏行醫20年，我看到更多的是，空
留遺憾。
因此，不要欺瞞，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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