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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3/27 0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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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知道

本文謹獻給曾經幫助過父親的三位泌尿科醫師、APN們、6A病房、8B病房、開刀房及麻醉部的護理同仁們。

麻醉部一般麻醉科主治醫師 謝紹維



七月-濫觴:

就在201307月中旬那個炎熱的夏天,南台灣夏天毒辣的豔陽肆意地灼烤著高雄的地上,我坐在義大醫院6A病房的電腦前,一股寒意從頭頂一直涼到足底,望著螢幕上腹部磁振造影 (以下簡稱MRI)的影像上那個巨大的腫瘤,發呆良久,我不敢置信,因為這MRI的影像的主人是我父親。

半年前,就在20121227日,父親因為無痛性血尿在門診做了膀胱內視鏡檢查,發現在膀胱內有一顆直徑約0.5公分的腫瘤,隨即做了內視鏡膀胱腫瘤切除術 (TURBT)、以及第一次MRI檢查 (20130110),證實他僅有膀胱原位癌 (T1N0M0),病理報告是泌尿上皮細胞癌Urothelial cell carcinoma (UCC),那時腹腔之內乾乾淨淨,並無殘存腫瘤跡象,遑論腫瘤轉移,也找不到第二顆腫瘤之存在。後來,在20130507日,五個月之後,父親接受了疝氣手術,同時又做了第二次膀胱鏡檢查 (沒有做MRI),局部亦無任何復發的跡象。當時,父親知道他有膀胱原位癌,很幸運不用做大手術,無需化學治療。

但是,2013年七月份時的常規門診追蹤時,心臟內科醫師開立的抽血報告意外發現到急性腎衰竭 (Cr=2.4上升至Cr5.2),同時超音波檢查亦發現右側腎臟水腫,原本以為只是利尿劑過量引起脫水,合併輸尿管結石引起的腎臟水腫,因而引起急性腎衰竭;因此,在20130711日,為父親安排了內視鏡輸尿管碎石術 (URSM),結果完全沒找到石頭,只發現在右側輸尿管上1/3處發現有嚴重狹窄,當下只能放置了一條Double-J導管暫時緩解腎臟水腫 (Double-J導管從腎臟的腎盂開始,穿過輸尿管狹窄的段落,一直往下放到膀胱之中,僅能從症狀上處理輸尿管狹窄),解除急性腎衰竭惡化的危險,那時我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因為成人輸尿管狹窄阻塞的原因,結石與癌症最多,故找不到石頭就很有可能是癌症)。因此,泌尿科醫師立即又安排了第二次的MRI,於20130715日進行檢查,只是我萬萬沒有料到癌症之情形竟是如此地糟糕。

起初,我極不願相信,UCC在六個月之內可以從零到長得如同成人拳頭般的大小 (20130110日到20130715),在我的醫學專業生涯中未曾聽聞過。隨後,我專程去找了放射科醫師將兩次的MRI影像再次重新比較 (Double check),證實了第一次MRI之中確實完全看不到任何腫瘤,同時放射科醫師及泌尿科醫師異口同聲,少數的泌尿道腫瘤UCC的確可能有這樣驚人快速的臨床進展。身為醫師,我不像一般民眾碰到相同的情形,悲憤莫名,『寧可錯殺萬人,不可放過匹夫』,便急於對所有醫師提出誤診與延誤治療的醫療訴訟;相反地,我很冷靜地接受了這個殘酷的事實,『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這是父親命中註定的命運,然後,我仔細地思考父親的醫療策略下一步應該怎麼做,標準的治療方法應該是廣泛性腫瘤切除手術合併化學治療吧!

由於父親是麻醉高危險群患者,首先,我連上SFAR網站 (Société Française d’Anesthésie et de Réanimation),特別去計算了父親開重大手術的風險及預估死亡率,『右側腎臟切除加上輸尿管切除合併廣泛性腫瘤及淋巴結擴清手術』的預估死亡率 (POSSUM score),對父親而言竟高達77.6%。由於父親已經邁入急性心肌梗塞心臟血管繞道手術 (CABG)後的第十六年了,LAD冠狀動脈早就又完全堵死了,LVEF左心室收縮功能指數大約只剩下50-55%,又有高血壓、糖尿病、心房顫動、痛風、高膽固醇血症、慢性腎臟疾病合併急性腎衰竭 (Cr=5.2)、貧血 (Hb=8.7)、血小板過低 (Platelet=75000)的多重疾病,最近幾年又發生了二次的心因性肺水腫,他早就是外科醫師的拒絕往來戶。這種麻醉體位等級ASA class 4的身體 (依據美國麻醉醫學會分級ASA class 5就是死馬當活馬醫的等級),對於任何一位麻醉科醫師而言向來都是一種挑戰,最近這一年之幾次手術,我都是親自執行麻醉,勇敢地向外科醫師拍胸脯保證,有問題我負責。我深知父親麻醉手術風險之高,卻也沒料到會出現這種幾乎九死一生的預測結果。

不過,77.6%這數字不重要了,因為泌尿科醫師明確表達不宜進行廣泛性腫瘤切除手術,由於位在後腹腔的惡性腫瘤尺寸約一個拳頭大小,腫瘤先從右側上1/3處輸尿管長出來,往內生長佔據了整個右側腎盂,同時然後再穿透輸尿管的管壁進入後腹腔,往上頂住了十二指腸及橫結腸,往下延著輸尿管、下腔靜脈與腹主動脈之間一直向下蔓延20公分,幾乎到達膀胱壁;同時腫瘤已經包覆住下腔靜脈,並且向左側生長環繞過腹主動脈前方,侵犯到主動脈旁的淋巴結,形狀就像是一朵核爆蕈狀雲,充滿了毀滅的力量,又像是一隻八爪章魚,盤根錯結地與大血管綁在一起,而且腫瘤的邊緣完全看不到明確的邊界。廣泛性切除手術不僅腫瘤無法拿乾淨 (因為它緊貼著下腔靜脈及腹主動脈),勉強剝離腫瘤又可能引起大量出血,同時也有術後尿毒症需要洗腎的疑慮。

其次,我隨即轉念評估單獨進行化學治療的可能性時,因為父親80歲高齡,又有腎性貧血、長期使用抗凝血劑所造成的血小板過低等疾病,化學治療不是良好的治療選項;而且原發性腫瘤太大,若是沒有進行原發性腫瘤切除,腫瘤負荷過高,不預期化學治療會有良好的反應,又擔心80歲高齡的身體撐不住化學治療的折磨;因此,化學治療我也放棄不予考慮了。

隔天,20130716日,我就簽署了不施行心肺復甦術同意書 (以下簡稱為DNR同意書)、及生命末期病人臨終照護意願徵詢書 (以下簡稱為安寧治療同意書),雖然簽署的時間太早了,但是,經驗豐富的醫師總是可以在最短時間之內,就確立明確的治療方向及整體目標;同時,我預期癌病惡體質將來勢必會發生,所以從七月起,便開始使用麥格斯 (Megace),並積極提昇父親的營養狀況與免疫力,鼓勵他儘量攝取高營養的飲食,無需再嚴格控制膽固醇了。我的作法不像一般普羅大眾面對惡性腫瘤時,三心二意,瞻前顧後,老是拿不定主意儘快處理,無法在情形變爛到不能收拾之前當機立斷,又無法信任臨床醫生的能力,我們實在是不樂見到民眾因為嚐試另類醫療而延誤病情,搞到醫療結果不如預期又人財兩失,實在很可惜。

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我通知了三位姐姐,請她們在接下來的週末集合在台南老家,當時父親已經出院了,我明確詳細地向她們解釋了父親所有的病情細節,也讓她們看過父親的MRI的癌症影像,大家一致接受無法手術的結論,也同意不做化學治療的臨床決定;當我告訴她們腫瘤生長速度罕見地快速,『父親預估只僅剩下三至六個月生命』的時候,姐弟四人同時控制不住眼中的淚水。最後,大家也同意我的建議,就算是臨床判斷不適合做手術及化學治療,『父親有權利知道他的病情真相,那是他自己的身體』;但是,該何時讓他知道病情真相呢?該如何讓他知道呢?該讓他知道多少呢?沙盤推演後,該由誰來說呢?我,我就是那隻必須在貓脖子上掛鈴鐺的老鼠,只因為我是醫師,也是他心愛的寶貝兒子。無可厚非,日據時代老一輩的台灣人總有『重男輕女,兒子最大』的觀念。

原本姐弟四人擬定的計畫是,等他過完人生最後的一個父親節之後的隔天,即20130809日,延遲20天左右再讓他知道吧,至少,他可以擁有一個快樂的父親節,同時也計劃在父親知情之後,大家輪流請假陪伴父親一週以上。從20130721日出院那天起,我一直擔心萬一父親和母親問起來的話,我如何回答他們呢?後來還好,他們兩佬儍呼呼地過日子,竟然忘記了詢問腹部MRI與尿液細胞病理報告的結果,於是,我放下心中那顆大石頭,心中暗自慶幸,還好不用被迫急於面對這個議題。

由於『父親罹癌,預估只僅剩下三至六個月生命』這件事的心理衝擊實在太大了,也希望能在醫療以外的層面去協助父親,於是,我改變了平常的生活坐息,以一個基督徒的身份,開始瘋狂地大量閱讀老子道德經及各種佛經書籍,奢求可以以基督徒的身份,去幫助一位正信的佛教徒以純正佛教徒的方式,去渡過人生最後的時光,藉由瞭解佛教徒對生命與死亡的看法,與他同行,與他同悲,共同去承受這個末期癌症的心理創傷。我妄想要覺悟生命的意義,希望能夠訓練自己坦然去接受父親即將離開人世的事實,也許在癌症醫療上束手無策,無能為力,但是,心理上還是希望能夠為父親多做一點事情。在資本主義社會下的醫療共產制度之中,醫治病人並不能得到豐裕合理的金錢報酬,需錢孔急的醫師會自動離開這個健保體制的箝制,留下來的醫師們基本上對金錢都看淡了,因此面對病患的重症時,我們總是努力去幫助病人,盡責盡心再盡力,一如我在看待父親的癌症一樣;算盤計算機與成本會計從來不是臨床醫師治療疾病的工具,正如美國梅約診所的William J. Mayo說過的名言『病患的最佳利益是惟一會被考慮的利益』(The best interest of the patient is the only interest to be considered.)



八月-恬澹:

20130808日星期四的父親節聚餐是在台南市桃山日本料理渡過的,雖然是非假日,但是我們知道這是他最後的一個父親節,所以姐弟四人全部都到齊了,依照慣例,我仍然將點菜的主控權交給父親,他是那天的主角,我特地跟他強調今日我請客,八十歲的父親節是人生難得的重大節日,沒有預算的限制,要他點些鮟鱇鮑魚、龍蝦海膽類的珍貴海鮮食材享用;他看了看菜單,最後決定在場每人一份定食,說下次家庭聚餐他出錢請客時再放題 (日本語用法),再專點高級食材,今日他要幫我省錢。身為父親,他還是一直不改變為寶貝兒子省錢的習慣,不過,後來他再也沒有機會花錢請客了。

我常在想,如果愛可以被放在天平上衡量輕重的話,那麼,天平肯定會唰的一聲,往父親那端傾斜,我實在虧欠他太多了。

隔天,20130809日的清晨,我們姐弟四人氣色凝重地坐在餐桌上,姐姐們一致希望我再暫緩一陣子。因為父親節聚餐之後,父親心情非常歡樂,實在是不忍心現在將殘酷的實情告訴他。不知者無罪,在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下,父親目前沒有任何的疼痛,沒有任何的血尿症狀,幾週以來,父親母親的日子過得非常恬淡寧靜,實在沒有必要吹皺一池春水,丟一顆大石頭在平靜如鏡的池水當中,讓他從天堂瞬間掉到地獄裡。最後,我同意接受了姐姐們的建議,再緩一個月吧!撐到九月中旬當父親發生癌症相關症狀後,屆時父親會察覺身體有不對的地方,再跟父親明講。雖然紙包不住火,早晚病人會知道,而且在癌症病人不知情之狀況下,在醫學治療上將滋生很多的困擾麻煩;但是坦白講,我們真的是不忍心在0809日父親節的隔天開口。

俗語說,『在生孝順一粒土豆,贏過死後拜一個豬頭』,在這之前我是很少回家探望父母親的,平時也懶於打電話給父母親噓寒問䁔,感謝上帝給我這個特權與機會,讓我能夠知道父親的時限,能夠把握父親最後有限的時光,多多陪伴他們,我還來得及懺悔。

所以,我特地在八月下旬安排請了幾天的特休,專程開車帶父母親前往新北市金山區法鼓山朝聖,因為聖嚴法師是父親最敬仰的人物,父親是在聖嚴法師的見證之下皈依阿彌陀佛的。那時剛好碰到強烈颱風來臨前夕,天候一直不穩定,多日來全台籠罩在烏雲之下,我們是開車冒雨北上的,以父親年邁的身體狀況而言,這樣的長途旅行是非常吃力的,因為心臟衰竭緣故父親僅能行走短短的平地距離,又有攝護腺肥大的困擾必須每兩小時停車休息。第二天,到了法鼓山佛教園區時,近中午時分,竟然金山區的滿天烏雲破了一個大洞,明亮耀眼的陽光直射在法鼓山的禮佛大殿之上,穿過烏雲的大洞還看得到蔚藍的天空,父親心情大為高興,認為這是一個吉祥的好兆頭,他曾經一度興起想要植存埋骨於法鼓山生命園區的念頭,過著每天看海與聽經聞法的日子。在那四天的台北之旅,我們沿路吃吃喝喝,走走停停,順道帶父親玩了北部美麗的海岸,穿越九份山城,也拜訪二姑台北市的新居,父親的心情高興極了,我也為此感到寛心與欣慰,覺得自己對父親即將來到的死亡已經做好了初步的心理準備。

台北之旅後過了幾天,忘了確切的日期了,八月的那一天下午六點左右,從義大醫院回澄峰家的途中,在國道10號上獨自一人高速行駛時,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父親可能的命運,毫無預警地,眼淚突然就失控了,我忍不住苦澁的淚水,視線模糊到嚴重影響了行車安全,一個46歲的大男人就這樣子孤獨地坐在時速100公里的車裡在高速公路上從燕巢哭到仁武交流道。我知道,即使表面上再怎麼努力地裝做不在乎,內心深處,對於父親依舊是有多麼的不捨。面對這罕見兇狠的惡性腫瘤,我完全束手無策,僅能靜候死亡的降臨。醫師也是人,不是神,即使有幸能窺見生命萬分之一的奧秘,也只能解除部份的病痛,父親與我卻註定永遠贏不了死亡,有一天,總有一天我們還是必須接受死亡的到來。健保吃到飽的台灣人民,眛於這人生宇宙的生命真相,失去了感恩的能力,兀自稍微感覺醫療處置上有待慢不週之時,便對醫護人員暴力相向,動輒以醫療糾紛為工具,恫嚇威脅醫護人員。唉!『萬般將不去,惟有業隨身』,造業啊!總有一天業障深重的果報會反噬啊!

接下來八月底的那個週末晚上,我們全家聚在一起,父親突然拿出四個信封給我們姐弟四人,一人一份,是他最近委託三姐打字所擬好的遺囑,內容俱細彌遺,絕對不是偶然的心血之作。我心中很清楚應該沒有人告訴他真相,父親怎麼會預立遺囑呢?後來,父親告訴我們,因為這一年來連續住院開刀四次 (實際上是8個月之內父親接受了TURBT、食道潰瘍住院併大出血、疝氣手術併膀胱鏡檢查、以及最後一次的URSM),覺得自己年歲已高,健康狀態不若以往,心想大概最多再活六年,他直言希望可以活到86歲,希望可以看到孫子大學畢業 (當時,他尚不知道自己剩下不到四個月的時間),所以,七月開刀以後,他思考了好長一段時間,希望把所有的財產、心願、香爐、祖先牌位及喪葬的細節事先交待清楚,免得以後來不及說。

沒想到,父親竟然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形下立好了遺囑,連告別式的照片都已經事先準備妥當。不愧是受日本教育的人,做事一絲不苟。



九月-齟齬:

可惜快樂平靜的日子過沒多久,就在我們預計向父親坦誠的前幾天 (原訂在九月中旬跟他說),約略在0907日左右,極少極少吵架的父親與母親竟然為了生活細故,發生了嚴重的口角,在父親失去理智的情形下,親戚全部得罪光光,無一悻免,朋友個個遭到池魚之殃,躺著也中槍;這次爭吵嚴重度之高,父親怒氣波及範圍之廣,在我記憶之中,這是過去未曾發生過的事。唉!人愈老,愈是固執,還執拗得像頭驢;姐姐們多方奔走向親友一一道歉,並且努力居中調解父母親無效,只好輪流請假回家駐守,充當父親與母親兩人之間的緩衝劑。這次的重大衝突,總共持續了四週之久,毀了父親人生中最後一個中秋節,這次的中秋節在寂寥蕭瑟、悽楚肅殺的氣氛中渡過,絲毫嗅不到全家團圓的喜樂氣氛;我內心對此一直覺得惋惜,幾至心痛;他剩下不到幾個月的時間了啊!人生最後的歲月,應該用在美好的事物上,與至愛的人渡過每分每秒,怎麼會用在口舌賭氣與是非衝突之上呢?更何況父親與母親之間完全沒有是非的問題存在啊。其間,我曾幾度提議,此時此刻應該儘快告知父親『已經癌症末期』的事實,這帖特效藥應該可以平息紛爭,讓父母親雙方冷靜下來;但是,一直未能獲得三位姐姐的認可,惟恐未達預期的效果,反而火上加油,弄巧成拙。

20130925日星期天晚上,即使爭執已經過了20天之久,即使我們姐弟在場,父親及母親仍舊火氣未消。當晚,就在他們又開始爭吵之際,我一把強拉母親進房間,在一分鐘之內快速跟她坦白了一切,『爸爸已經癌症末期合併多處轉移,無法開刀或做化學治療,估計僅剩下大約三個月生命』。母親當下被我的話語嚇呆了,約莫30秒鐘之後,母親只是平淡地說了一句話『真的嗎?為什麼不早點講?』沒有流淚,在極度震驚之下母親反而呈現平靜的情緒反應,母親當下的反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於是,爭執停了,父親沒了爭吵的對手,畢竟手中一個銅板不會響。任何人在死亡之面前,終究必須低頭。

幾天後,在2013年九月底,那天晚上只有我、父親和母親三人在家,父親仍在為了三週前的吵架事件無故發飇,母親則是在一旁靜默不語概括承受一切,突然我心中一股莫名的火氣湧上來了 (可能是厭惡父親這樣浪費生命的行為,我不能怪他,他不知道實情,亦或是來自於對父親最後一個中秋節的惋惜吧!),在完全不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狀況之下,差一點就向父親全盤託出病情真相。母親拼了老命阻擋我跟父親明講,硬是把我拉出家門,直奔三姐家中,母親並且以『尋死跳樓、死給你看』威脅我,不准我跟父親明講,一付『堅壁清野,絕不退讓』的態勢,那天晚上我真的被母親那麼堅決強硬的態度嚇到了。事後,姐姐們也要求我完全順從母親的意志,不要堅持己見搞到連母親也出問題,倘若父親發生任何醫療上的意外或事件,所有人都不會責備我。至此,我被迫完全放棄讓父親知道病情真相的念頭,定意一切隨緣,法與非法,均不執著。



十月-轉折:

接著時序進入了氣候涼爽的十月,在過了三個月完全沒有症狀的蜜月期後,右腎旁邊的惡性腫瘤持續進展並引起十二指腸阻塞,父親開始出現打嗝及胃部漲氣的情形。除了維持原先的麥格斯治療外,我再加上一些促進腸胃道蠕動的藥物。我們開始請父親改成流質食物、低渣飲食,以及增加每天壹瓶亞培安素,儘量避免高纖食物及肉類,原則上仍是積極地補充營養。

父親滿臉疑惑地質問我,『我怎麼了?為什麼呢?』,畢竟大幅改變飲食內容,不碰高纖維固體食物,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對他而言也是前所未見,雖然他之前曾經質疑過為何要喝麥格斯 (Megace),因為父親看到麥格斯包裝上的適應症說明,這是用來預防及治療癌症惡體質的藥物。我依照母親的意思回答他,『年紀大了,器官功能衰退,腸胃道消化不良,稍稍調整食物內容去適應它而已』,如同九月底那天晚上在三姐家中母親及姐姐及我所做的決議,將全部癌症末期可能發生的異常症狀及不適,全部以『老化及器官衰竭』的理由含糊帶過。

一週過去了,所有腸胃道症狀依舊,父親滿臉疑惑地再次質問我,『我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所有的藥物都沒效?』我仍然回答他,『年紀大了,器官都壞了,再忍耐一下,我再幫你換其他的腸胃道藥物試試』。

又一週過去了,所有腸胃道症狀依舊嚴重,如同我所預期的,父親開始消瘦下去,『年紀大了,消化器官功能壞了,再忍耐一下,我會幫你換成更好的藥物』。事實上,我怎麼會拿比較不好的藥物給他試呢?

又一週過去了,父親的排便習慣開始紊亂,我仍一直以千篇一律、亙古不變的相同理由去搪塞他,去敷衍他,父親的疑問愈來愈多,我有些招架不住。『年紀太大,器官都壞了』,這理由愈講我愈心虛,整個十月份我一直在玩『藥物輪替』的大風吹遊戲,所有促進腸胃道蠕動的藥物、消漲氣的藥物、胃潰瘍藥物、胃乳、止吐劑、強效瀉劑全部試過了,即使我心裡很清楚,它們一點幫助也沒有。

當時父親曾經希望到醫院去,針對腸胃道症狀做進一步的檢查,卻被我們以某個藉口打消他的念頭。『你又不能打顯影劑做電腦斷層,到醫院去也不過做做胃鏡或是大腸鏡,又必須冒險上靜脈麻醉,最後還不是開立相同的藥物,何必多此一舉。』我的考量除了不方便麻煩或強迫醫師同事們和我們一同隱瞞父親之外,父親腸胃道症狀的原因與真相是如此明確,我很清楚,這些檢查一點幫助都沒有。我也曾經動過念頭,想要冒險做十二指腸繞道手術或是灌食小腸造口手術 (Feeding jejunostomy),以緩解他的症狀,以父親當時的身體狀況還真是拿性命去賭注,但是,我如何勸他接受剖腹手術又不讓父親知道『癌症末期合併多處轉移』的實情呢?所以,後來還是打消了這個想法。



十一月-前兆:

20131107日星期四晚上,父親臨終前六週,我突然接到了父親親自撥的電話,跟我說他已經三天完全沒有任何小便了,依然打嗝腹漲,嘔胃酸得很厲害 (當時父親說,他不好意思在週一到週五之間打電話找我,因為我非常頻繁地往來高雄及台南之間,經常請假,父親擔心我過度勞累,竟因此而忍耐了三天之久)。當天晚上,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下班後立刻飆車趕回台南老家,那時已是晚上九點了。我心想怎麼會無尿呢?尿毒症不應該來得如此之快啊!就算是右腎全毀,左腎的功能應該還可以撐住身體代謝所需啊!

隔天,我立即將父親載送至義大醫院急診室。

20131108日星期五早上,我把父親送到了醫院急診室,發現腎臟功能指數已達尿毒症需要洗腎的程度 (Cr3.7上升到Cr=9.6),不過,超音波檢查也同時發現在左側腎臟出現了輸尿管阻塞及腎臟水腫,我們懷疑它是造成急性腎衰竭及尿毒症的原因。這次只做了無顯影劑輔助的電腦斷層掃描,結果也出來了;整個右側腎盂被腫瘤塞得滿滿的,右側腎臟皮質幾乎消失了,它已被腫瘤完全摧毀沒有任何功能了;左側腎臟發生嚴重的腎臟水腫,很幸運地,腎臟皮質還保留著,推測左側腎臟的功能還有救。惡性腫瘤如同預期般變得更大、更肥、更粗、更壯,並且將十二指腸緊緊掐住,胃部漲得如同一顆飽滿的氣球;而且,右側下葉肺部也出現了肺部轉移的陰影。有無肝臟轉移則不清楚,因為電腦斷層掃描未打顯影劑無法得知結果,我們並未做肝臟超音波檢查,反正,有無肝臟轉移對於整體癒後的影響也不大了,做了徒然浪費健保資源而已。

因為不希望在父親在最後的歲月中一直洗腎,也不想在一位癌末病人的身上打洞,這次我婉拒了泌尿科醫師原先計劃的PCNL手術 (經過後側腹壁放置導管到腎臟的腎盂部位做腎臟水腫的引流),對泌尿科醫師提出了無理又無禮的要求,建議使用膀胱內視鏡直接在左側輸尿管中放置Double-J導管 (也是處理左側腎臟水腫,搶救惟一的左腎功能),還要使命必達,泌尿科醫師很爽快乾脆地答應了。這次危險的麻醉其難度勝過父親以往接受的麻醉,當然是由世界上最優秀的麻醉科醫師來執行,至少,父親是這麼認定他兒子的。父親接受CABG手術已經16年了、CAD with TVD & LAD CTO (冠狀動脈左前降枝慢性完全阻塞)、鬱血性心臟衰竭 (因為尿毒症水份鬱積在心臟之中)、全身水腫、右側下肢淋巴水腫、高血壓、胰島素控制的糖尿病、心房顫動合併心搏過速、痛風病史合併高尿酸血症、高膽固醇血症、慢性腎臟疾病已達尿毒症洗腎的程度 (Cr=9.6)、貧血、血小板過低、UCC泌尿上皮細胞惡性腫瘤、十二指腸阻塞、胃食道逆流合併食道潰瘍出血病史、Full stomach (胃部中滿滿的食物及液體)、癌病惡體質等多重疾病,泌尿科醫師手術之前對於父親的全身疾病組合,心中充滿了無限敬畏,他的身體像是乾隆花瓶般那麼地脆弱,一碰就碎,又彷彿是艷陽下的肥皂泡沫,一觸就破;手術前我拍胸脯保證,希望泌尿科醫師盡力就好,專心開刀,做該做的事,什麼都不用怕,打破免賠 (台語),插管全身麻醉我全權負責,發生任何狀況的話一切責任由我100%承擔,DNR同意書及安寧治療同意書七月份時早就都簽好了,我們全家人都有最糟的心理準備。其實,那天的麻醉,我內心也很害怕,擔心手術過程中會發生低血壓、休克、大量嘔吐引起吸入性肺炎,或萬一尿毒症引起突發性的VTVF心律不整時,應該怎麼辦?又懼怕萬一手術結束後無法順利拔管或低血氧的話,我該怎麼辦?當時我只能運用魔鬼般的集中力,專注在麻醉的每個細節上,盯緊父親任何一個呼吸、心跳、血壓。

雖然手術前我心中早已拿定主意,該怎麼做 (CardioversionDefibrillation),就勇敢地去做,即使病人是我父親。可是,臨場時承受的心理壓力還是非常地高,當時父親尚未到達真正的癌末臨終階段,萬一發生心跳停止的話,身為兒子的我,能眼睜睜地看父親走掉,狠下心來不去CPCR嗎?或是我臨時反悔了,能狠下心來親自去CPCR嗎?

事後證明,我在20131108日放手一搏的臨床決定是正確的,我們在入院12個小時內迅速開刀處理掉了尿毒症的原因,我採取快速麻醉誘導 (Rapid sequence induction),並放置了鼻胃管將胃部內容物全部引流乾淨,之後的麻醉恢復也非常順利,在開刀房之內我就順利地拔掉父親的呼吸管,沒有發生任何的意外,手術結束後並未在恢復室停留很久,很快地病人就送回到病房休息。泌尿科醫師拔除了右側輸尿管的Double-J導管,至此我們徹底放棄右腎;同時克服萬難將Guidewire穿過左側膀胱及輸尿管交界處的狹窄部位,在左側輸尿管成功地放置了Double-J導管,父親手術難度真的很高,簡單的手術花了兩個鐘頭以上,我曾經一度想要放棄Double-J導管,改插PCNL在腹壁上開洞算了。在此由衷感謝當天二位資深泌尿科主治醫師兩肋插刀,晚上加班手術,並能堅持到底,不輕言放棄,以及那兩位自願自動無償加班參與父親麻醉的資深麻姐,情義相挺;這份恩情,我永記在心。因為膀胱發生間質性膀胱炎,完全失去儲尿功能與排尿功能,故我們決定永久留置Foley導尿管,也讓他晚上可以好好睡覺,不再因為攝護腺肥大症狀 (Prostatism)頻頻起來上厠所,改善癌末睡眠品質。

20131109日星期六,手術後第二天,雖然右手手腕痛風發作,這次,整體腎功能迅速地改善 (Cr9.6回到Cr=7.4),排尿功能恢復了,全身水腫迅速地消退,身體水份又回到正常狀態,父親於一週內順利出院,我們又幫他爭取到六週不需洗腎的寶貴時光,讓他可以在家安靜休養。事後,母親及三位姐姐釋懷了當初不敢發問的疑問,『不是說要採取安寧治療,儘量不做手術或侵入性處置嗎?怎麼還會緊急進入開刀房手術呢?』她們雖然心中充滿疑惑,即使手術的決定表面上看起來前後矛盾,但仍然堅定地相信我任何的醫療決策,手術之前沒有多問什麼,『紹維一定會處理好的,你這麼做一定有你的道理』三位姐姐後來這樣告訴我的,我術前完全沒有跟她們多說什麼,違背了法律上『知情同意』的基本要求,反正講了也她們可能也聽不懂,父親的癌症疾病與身體變化詭譎難測,他的醫療決策是如此地錯綜複雜,我也沒有必贏的把握。父親很幸運地能夠碰到有緣份的優秀的泌尿科醫師,外科醫師碰到了配合度超高的家屬,100%相信醫師,信賴醫師,即使結果不如預期,也一定不會怪罪醫護人員,讓他們能夠盡情發揮所長,這是父親這一生中最後一次手術之所以能夠成功的關鍵。台灣人最欠缺的就是對醫護人員的信任與尊重,人們意圖定義父親20131108日所接受的困難麻醉及艱困手術只是『單純付錢取貨的消費行為』而已,完全不看背後我們所耗費的心血、與承受的風險和心理壓力,咨意踐踏醫護人員的人格與專業尊嚴,導致絕大部份的醫師心灰意冷,喪失熱誠,只求自保,醫護人員形同折翼的老鷹、缺牙去爪的老虎,只願搶救自己人和有絕對十足把握的病人。台灣人真是可悲啊!

出院後父親在家中休息靜養,又一週過去了,腸胃道症狀依舊嚴重 (雖然在開刀房內我已將胃部內容物引流乾淨),父親仍持續消瘦下去。鑑於十二指腸阻塞更加惡化 (電腦斷層可以證實),考量到固體食物及藥物大都卡在胃部,難以通過十二指腸,無法消化及吸收,我們只能儘量以高能量單位的亞培安素補充營養,將父親的食物內容換成每天補充兩瓶至三瓶亞培安素,徹底放棄掉流質食物及低能量單位的食物,也停掉了胰島素 (擔心發生低血糖)及絕大部份的口服藥物 (高血壓、高膽固醇藥物、CAD藥物、降尿酸藥物),僅保留了腸胃道的藥物 (因為它們對父親具有心理安慰的作用)。『年紀太大,器官老化,功能變壞了,再忍耐一下,我會幫你再換成其他的藥物』,對於十二指腸阻塞的發生及每天補充三瓶亞培安素的飲食內容,我依舊如此騙他;事實上,後來我以拖待變,沒有更換任何藥物。

又一週過去了,『年紀太大,器官老化,膀胱及胃腸功能都變壞了』我像是唸咒語般地回答,完全用不到大腦皮質的高等思考功能。我專心地消毒了Foley導尿管,更換了尿袋,仔細檢查他混濁的尿液,反覆觀察他尿中的組織沉積物,心中十分地憂愁迷惘,在父親水份無法吸收又尿量不足的情形下,我完全不知道左腎功能還能撐得久?

父親後來曾經懷疑,我們姐弟四人為什麼一直密集地輪流回台南老家?『因為接近年底,年休假剩下很多用不完,所以常常回來陪你們。這樣做不好嗎?』大姐最後還機警睿智地補上了一句反問句,父親像草履蟲般心思單純地接受了這個答案。真的必須感謝上帝奇妙的安排,還好事情發生在下半年,否則,大姐一時還想不出什麼好的理由來回答他。

又一週過去了,『年紀太大,器官退化,功能變壞了』,我繼續以這個天下最可笑的理由回應他的所有問題。雖然早在七月時便已經預期到可能發生的症狀,但是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受盡折磨,依然令人心如刀割;其實,癌症併發十二指腸阻塞及橫結腸部份阻塞的症狀治療是有的,可以用內視鏡的方法放置超長的餵食管,從鼻子經過咽喉、食道、胃部再穿過十二指腸阻塞段,進入空腸,單單解決十二指腸阻塞的問題,進食全部改為管灌飲食 (後來,聽說有十二指腸支架可用於癌症造成的狹窄?),但是,我擔憂應該如何說服父親接受它而不致於內心起疑竇,另一個缺點是病人很不舒服,而且我個人也希望能夠為父親保留『用嘴巴吃東西』的人生樂趣,或稱為人的尊嚴,故不採用。第二種方法是採用手術方式,從胃部接到空腸,Bypass繞過十二指腸阻塞部位,再加上迴腸接到直腸,Bypass繞過橫結腸阻塞部位,一次解決所有阻塞的問題;但是,現在父親已經是風中殘燭,要在他那虛弱的身體上再做『Double intestinal bypass』這麼重大的剖腹手術 (Laparotomy),我沒有把握父親可以撐過手術階段,何況後遺症是排便功能勢必更混亂,生命品質可能變得更差,這次無論如何,我無法提起這樣的勇氣。

『那我能不能做腎臟移植?』父親竟然認為發生在他身上一切詭異的症狀是尿毒症的結果,問我能不能做腎臟移植?我啞口無言,我還能說什麼呢?我怎能怪他呢?父親從頭到尾一直被瞞在鼓裡,完完全全不知道他真實的病情。

又一週過去了,這週的週日1124日是父親的生日,父親的身體狀況早已虛弱到無法出門,從十月初至今體重狂降至少10公斤以上,亞培安素愈喝愈少,根本沒有人想提議慶祝他最後一個生日,大家心疼他長期處於飢餓狀態又幾乎無法進食,三位姐姐與母親準備在家用餐的食物盡量以清淡為主,避免食物香味散出,對父親形成心理折磨。

這週父親生日回家之時,我對父親盡扯些五四三的芝麻綠豆,講些鳥不拉屎的醫院八卦消息給他聽,極力避免去碰觸父親的病情及不適症狀,惟恐他又對我追問到底;『年紀太大,器官退化,功能變壞』,身為醫師,我對這句謊言打從心底深惡痛絕,連提起也懶了;三位姐姐的心裡對此藉口也應該又無奈又難過吧。父親雖然很感激我在20131108日英明睿智、神勇無比的臨床表現,卻也開始誤會我對他二個月來的病痛逐漸心生厭煩,變得漠不關心。我只能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默默消化父親對我所有的誤解,父親一直不知道這幾個月來我經常輾轉難眠,早已與安眠藥為伍 (我沒讓他知道這件事)。我真的束手無策,一籌莫展,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的健康狀況一天比一天更糟,日益消瘦,心中淌血。

我心裡想,若不是有先見之明從七月中旬起就努力積極幫他補充營養及體力,父親大概也撐不到這個時候吧!



十二月-別離:

20131207日星期六,我和往常一樣回台南探望父親的病況。晚上一回到家中,只見父親很虛弱地癱靠在椅背上,我早已知道他最近一週以來亞培安素每天喝不到半瓶,腹漲、噁心、打嗝的症狀已經全面失控了,由於嚴重的胃酸逆流,父親一週以來幾乎無法平躺睡覺;雖然早已知道他的狀況很差,但是,一看到父親呈現嚴重脫水的枯槁容貌,還是十分讓人心痛;我一靠近他身邊,立即聞到了一股極為濃厚的口臭,那是專屬於尿毒症患者獨特的味道,左腎也報銷了,應該又再次變成重度尿毒症了。我深知父親時日無多,父親的體力已經完全被惡性腫瘤壓榨殆盡,臨界點已經跨過了,整體的精神狀況和一週之前截然不同,油盡燈枯,前後判若兩人。

後來,父親無力地遞給我一張紙,他親筆寫的,上面記錄了密密麻麻的醫療問題。父親問我,這麼多的腸胃道症狀為何藥物都沒有任何幫助?為何一個月內沒有抽血再次追蹤檢查腎臟功能?尿液為何如此混濁?怎麼會完全沒有任何胃口?為何任何東西都吃不下?為何老化造成的器官衰竭會腹漲嘔心?能否再改成其他更好的藥物?耐適恩能不能再提高劑量?瀉劑該怎麼調整?導尿管旁邊為什麼會有不乾淨的分泌物?能否詢問腸胃科醫師有沒有更好的治療方法?

至此,我的心理防線徹底瓦解了,我不能再退縮了,再也做不到繼續矇騙下去了。

這天晚上,我做了一件母親覺得非常殘忍的事情,對此母親一直無法諒解我。我也必須承認那晚我瘋了,真的瘋了,我向父親直接明白地表示『他的生命剩下兩週,不可能拖到元旦過年』。我坦承我對他的疾病演變完完全全地束手無策,無計可施,我希望可以將他護送至義大醫院,我可以每天就近照顧他,『我會堅定地陪在他身邊到最後一刻,不讓他無助孤獨一人』,並且向他保證,『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他感受到一絲痛苦』。我嚐試讓他擁有最後一次的治療疾病的自主權,可以自由選擇待在家中?或是轉送到義大醫院去做最後的安寧治療?

『生命剩下兩週。』我的聲音充滿顫抖,但是語氣堅定,語意清清楚楚。

全部的家人都看得出來父親那天晚上崩潰了,他的腦中思緒澎湃激盪,心情錯綜複雜,先是坐立難安,繼而呆坐在椅子上,兩眼空洞無神,人生真正陷入了絕境,求生意志完完全全被我摧毀,這是父親有史以來人生最大的打擊;後來,父親因為心情過度激動,發生過度換氣症候群 (Hyperventilation syndrome),引起手腳麻痺與呼吸困難,必須緊急臉部罩上塑膠袋處理;最後,父親落得整晚徹夜未眠。『只剩下兩週生命』,這消息從他最信任的兒子口中說出,像是晴天霹靂,來得如此突然,讓他完全措手不及,又像是一把利劍,精準地插在他的心口上。事實上,心中淌血的,不只父親而已,知情的全家人都心如刀割啊!

由於在過去處理父親的心臟疾病與手術麻醉時,我一向秉持沉著冷靜的態度,即使父親的情形再怎麼地危急,我也從未在父母親面前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總是一派輕描淡寫、舉止優雅地處理父親所有的醫療專業問題。這半年來我戴著專業冷酷的面具,從不敢將自己擔憂害怕的心情寫在臉上,避免引起父母親的恐慌,我一直隱瞞病情直到1207日晚上,無怪乎父親當晚全然沒有心理準備,被迫在最糟糕的情形之下承受人生最大的打擊。

大姐至今仍然覺得我在20131207日晚上的話語太剛硬,行事魯莽,雖然講的全都是事實,但是太過直接,單刀直入,未留空間讓他一點一滴地知道『來日不多』。身為父親專屬的醫師,我一直代替父親決定所有醫療處置的決策,責任重重地壓在我肩膀上,我的痛苦在於太過於瞭解事實真相,七月時預測『只僅剩下三至六個月生命』,十二月時直言『只剩兩週生命』,雖然,預測個別癌症病人的存活時限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現實世界的干擾因素實在太多了,但是,結果證實我的判斷又是如此精準 (父親從七月時發現巨大癌症到過世之間,總共拖了五個月又兩週)。我用了全副心思去照顧他,陪他一路走過來,我太清楚這次父親真的沒有時間了,『年紀太大,器官退化,功能變壞』,這謊言很難再掰下去了,我再也受不了它了,它會延誤正事;父親僅剩兩週的生命,我實在是做不到再欺瞞下去,繼續把他放在台南老家中一直等待死亡的到來。至少,我恪遵了母親的要求,未曾向父親吐露說『這叫做惡性腫瘤的癌末臨終階段』。

其實現在回想起來,我也很後悔當初跟他講『他的生命剩下兩週,不可能拖到元旦過年』,害得父親遭受嚴重的心理打擊。或許,我應該繼續騙他,跟他說『年紀太大,器官功能退化,又發生尿毒症了』,然後直接送入醫院,啟動所有的安寧治療計畫,每天靜脈注射安眠藥,讓他一直沉睡到最後一刻。

或許,保持緘默,什麼都不說,『我帶你去醫院檢查腎臟功能?』,然後送入醫院,每天靜脈注射安眠藥。父親與我之間不是普通尋常的醫病關係,我無法逃避這個病人窮追猛打的詢問,最後,我撐不住父親二個月來不斷逼問的心理壓力,我的良心也受不了在欺瞞他的情形之下,繼續代父親決定所有醫療處置,更何況全部性命交關;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告訴父親,正因為在他體內埋著一顆醜陋邪惡的巨大腫瘤,所以我全心全意減少他的痛苦,拒絕做任何不必要的治療 (所以,父親最後11月底會誤解我不積極地去治療他的病痛);在他無法知情之情形下,我被迫濫用父親對我的信賴,讓父親服下許多不必要的『藥不對病』的腸胃道藥物,即使我知道它們很可能沒有用。

或許,我應該繼續騙他,『器官退化,功能變壞,但情況尚可接受,再觀察一週吧』,然後讓他留在台南家中,放任重度尿毒症誘發VTVF心律不整,瞬間奪走他的性命;可是又擔心父親會變得憂鬱沮喪,誤會我們不正視他的身體症狀,對他不理不睬。我深知,母親是深愛著父親的,我沒什麼好埋怨她的決定,一天24小時看著自己心愛的人一步一步走向生命終點,分分秒秒望著自己的枕邊人受盡癌症的折磨摧殘,母親所承受的精神壓力與內心傷痛超過我豈只百倍,或許『向父親隱瞞癌症病情』是我這輩子命中註定應該背負的十字架,我也曾經懷疑『堅持瞞到最後,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幾個月來,我所有的醫療決策正確嗎?這是父親想要的過程與結果嗎?我央求父親入夢來親口告訴我而終不可得,內疚懊悔又不時湧上心頭。反正,一切都來不及了,後悔無益,人生實在無法重來。

隔天20131208日的清晨,我六點就被母親叫醒,父親突然開始發高燒寒顫 (由此可知,母親一直是日以繼夜,不眠不休地在照顧父親),我們幾乎沒有其他選擇,立即叫了私人救護車,指定救護車把父親送到義大醫院急診室,並且在最短的時間之內,申請到VIP病房,讓父親及母親有一個安靜的地方可以休息與治療,也稍稍安慰父親無助困惑的心靈。

嚴重的E. coli urosepsis、敗血性休克、低血壓60/30、心跳150~160、尿毒症 (Cr=11.6)、代謝性酸血症、超高的CRP (發炎指數168.7)、十二指腸完全阻塞、橫結腸部份阻塞、脫水狀態、低白蛋白、癌病惡體質全部都發展到最高峰了,這是在急診室所檢查出來的結果。雖然心中早已有譜,父親的身體狀況還是令我膽顫心驚;內心由衷感謝急診室醫師與泌尿科醫師的高超醫術、及APN的人道關懷與協助,父親竟然奇蹟似地在二天內生命徵象迅速地穩定下來。這次住院,打從一開始,我就定意完全採取安寧治療的處置原則;所有家人也一致認同不插氣管內管、不接呼吸器、不做體外心臟按壓CPCR、不做體外電擊CardioversionDefibrillation,這些措施無異於凌遲父親,殘酷地折磨一位癌末的臨終病人,那種癌末臨終病人體外心臟按壓加電擊的殘忍畫面絕計不能發生在父親身上;除此之外,不洗腎、不輸血、不打CVP (必要時身為麻醉科醫師的我親自施打)、不給TPN、不做腸造口手術 (Feeding jejunostomy),這些積極醫療作為僅會延長父親癌末時的痛苦折磨,妨礙我原本計劃的有生命尊嚴之臨終過程。由於父親在家時,曾多次清楚表明『不欲多活數日洗腎歲月』之心志,所以,我完完全全不考慮緊急洗腎;同時,我也婉拒了急診室醫師『轉送加護病房』的提議與善意,它只會將我們與父親隔離開來,又會侵佔了別人的醫療資源,還是將貧乏的ICU醫療資源給最需要的人,為父親多積福德。

20131208日入住8B病房開始,第一天我們放置了鼻胃管引流12個小時,將胃部內容物及空氣引流乾淨,讓父親不再受到噁心腹漲及胃酸逆流之苦,能夠平躺休息與睡眠,隨即拔除鼻胃管;父親完全沒有任何食慾,開始進入了滴水不沾、不吃不喝的日子,由於身體孱弱加上吞嚥困難的緣故,父親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 (每天最多只能喝亞培安素20CC不到或一點點的清水),他完全依賴靜脈注射 (不是TPN,只是普通的Peripheral IV line)。慢慢地,幾天之後,他陷入了斷斷續續昏睡的階段,但是,他的心境自始充滿了平靜安穩。安寧醫療上我們只做水份補充、注射抗生素及Cimetidine抑制胃酸,還好後來細菌培養的結果這次的E. coli大腸桿菌對所有的抗生素均有反應,因此他很快就退燒了;即使如此,後來父親的雙臂上仍然因為靜脈注射出現了一些瘀青 (Purpura),血小板偏低的緣故罷了。我很早就用上了Fentanyl嗎啡類經皮止痛貼片,積極地執行疼痛控制,儘量讓他覺得舒適,『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他感受到一絲痛苦』這是我昨天親口答應父親的最後一個允諾,無論如何我不能失信於他。

我們姐弟四人每天輪流密集地陪伴他,母親一直都在他身旁,後來兩位姑媽、舅舅、叔叔、老友不辭辛勞地遠道而來探望他,不計前嫌 (九月齟齬細節不便多談),與他聊天敘舊,所有的醫師護士都非常關心他,讓他覺得非常地寛心。

住院的第六天中午,母親與看護到B1地下街買中餐,僅剩我一人留守,我坐在父親的病榻前努力打電腦,他突然用很微弱的聲音問我。『我到底是出了什麼事?老化應該不是這樣。』我心裡一驚,深怕他會真接問我是否是癌症末期。我心裡著實不願再欺騙他,所以沒有正面回答,『不要擔心,我會在你身旁,我會一直陪你,不會讓你感到任何疼痛』,兩三分鐘後,他又自行睡著了。自始至終,即使只有我與父親獨處,我仍遵照母親的決定,未曾向他吐露『惡性腫瘤的末期臨終階段』的真相。

20131218日,住院後多日來的排便腹瀉暫時改善緩和了,父親明明數週沒吃沒喝,真不知道滲出的糞便是打從那來?住院一週後,父親的臀部中央開始出現褥瘡,枉費我們這麼努力翻身,清潔擦澡,氣墊加水袋都沒用。這才體會到,褥瘡的預防幾乎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Mission impossible)

20131219日,母親回到台南家中整理父親衣物及打掃佛堂,這天輪到我與看護兩人留守,我坐在父親的病榻前,望著他削瘦的臉龐,枯稿的身形,滿頭白髮,他這幾天對我們的聲音已經不太有明確的言語回應;我不知從何處湧現的內心感傷,拿起電腦,就這麼靜靜地坐在病床旁邊,與父親面對面,在30分鐘之內,我一邊看著他削瘦滄桑的病容,一邊寫下了父親告別式的『生平事略』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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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出身福建省龍溪縣『寶樹世家』,為謝家來台祖先第七世長孫,名諱宜璋,如今已放下世間一切,往生成了菩薩,不復有任何病痛。

民國221124日,父親生於日據時期之台南市,年幼時受日本教育之薰陶,少年成長於八年抗戰之戰爭空襲逃難歲月,青年時經歷台灣二戰後百廢待興之際,備嚐艱辛;與母親結婚成家之時,正值台灣經濟起飛之初期,父親盡心盡力肩負全家生計,從無怨言。壯年時刻苦耐勞,胼手胝足建立家業;中年時事奉雙親至孝,自始至終無有違逆。晚年卸下養家重任,歷經千禧年之世紀交替,復見證台灣兩次政黨輪替之歷史興衰;觀其一生,其命運實與台灣緊緊地綁在一起。

父親一生個性剛正不阿,公私分明,不取一芥,行事兼俱台灣人之樸實、日本人之堅持、德國人之嚴謹,教養子女督促甚嚴,與母親攜手相伴幾近一甲子歲月;如今已將其生命人格特質植基於後世子孫心中,完成『寶樹世家』祖先家訓之傳承,克盡人生之職責義務,子女孫輩知書達禮,父親走得了無遺憾。

父親晚年皈依阿彌陀佛,受教於聖嚴法師名下,體現『金剛經』上佛偈所言『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霧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了悟人生宇宙中『生老病死,成住壞空,生住異滅,春夏秋冬』往復循環之真理,看破放下。於民國1021223日闔然辭世 (這日期是後來填空補上去的),享壽足80個年歲,師法聖嚴法師『寂滅為樂』之志氣,萬緣放下,往生西方極樂淨土。

此刻,全體遺族在此,感恩諸位親朋好友,法喜充滿地共同歡送父親成就菩薩行之旅程,同他道別。人生誠如廣欽老和尚所言,『無來無去無代誌』,南無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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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想起,人的一生就是這麼地短暫,無常忽至。金剛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父親一生的恩仇怨憤,至此即將煙消雲散,一生的喜怒哀樂,至此即將歸於虛無。

20131221日,星期六,這天全家姐弟四人又全部聚集在父親病榻旁,大陸籍看護一直稱讚父親很有福氣,這個年頭難得看到所有子女都很孝順,關心父母,頻頻探望,不離不棄,讓他每次醒來都會看到不同的家人在陪伴他。幾個月來,姐弟四人輪流請假陪伴父親與母親,大姐及二姐南北奔波,又須兼顧工作家庭,辛苦異常。住院已經邁入第13天了,父親由於十二指腸完全阻塞之緣故,一直無法吃喝,逐漸由清醒變為昏迷,原本大家心中也都能坦然接受『陷入昏迷』的事實;今天卻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父親的意識變得較清醒,講話也能一口氣講完整句話,不再像過去幾天只能說出隻字片語,人事時地物又變得比較清楚,卻一直吵著要下床走路,我們擔心發生跌倒意外,一直不允許他如此做,怕給病房的護理人員帶來麻煩,害他們又必須寫跌倒意外事件報告。

那天,所有在場的人心中同時聯想到『迴光返照』,據聞人在接近往生之時都會要求下床,『腳踏實地』,而後才會安然離開人世,奶奶過世時就是如此。

20131222日,星期天的早上,父親意識仍維持較清楚,突然很費力地告訴我們,『在病房那個角落的天花板一片漆黑』,母親與大姐趕緊吩咐他,『千萬不能往那裡去,要心中一直唸阿彌陀佛,要往光的地方去』,父親回答『好,我知道,我不會去』。

中午,他罕見地向我們要東西吃,我們扶他坐直起來,二姐親自餵他喝了一點亞培安素,依然不到20CC,邊嗆邊吃,事後還用棉棒沾水幫他清理了口腔牙齒;三姐溫柔地在父親乾裂的嘴唇抹上護唇膏,仔細地幫他將一頭白髮疏理整齊。直到往生前夕,父親仍是整個謝家家族之中公認最帥的男人。

下午,氣溫雖低,但是陽光普照,天氣極好,父親仍是一直吵著要下床。因為全家所有人都在病房,只好瞞著護理人員,我和大姐夫兩人一人一邊架住他的腋下,勉強將他從床上架起,讓他雙腳站立在地板上,雖然只有短短一分鐘不到,但是,他早已因為嚴重低血壓而臉色蒼白,隨即大夥又七手八腳地把他弄回病床。在義大醫院工作十一年以來,我從來沒想過,從8B病房窗戶往外望去,燕巢區角宿路上的瀝青廠上方的藍天白雲,竟會是父親的一生中最後看到的一片天空。

晚上大伙聚在一起,面面相覷,截至目前為止,父親住院已經達兩週了,一個80歲的重症尿毒症病人竟然可以不吃不喝撐上了14天,遠遠超過大家的預期,我們都覺得不可思議。因為三個月以來,大家的年休假都用盡了,只好姐弟四人互相約定,因為我在義大醫院裡工作,所以由我全權負責,走一步算一步,有事的話再通知大家;所有人均同意不要再特地請事假,不必在平常工作日在醫院陪伴父親了。

隔天20131223日,那個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星期一,早上七點時分在開始工作之前,依慣例我仍然先到父親的病榻前探望,他今天睡得很熟,血壓略低 (BP=90/60),我握了握父親乾枯的左手,肌肉全萎縮了,摸起來有些冰冷,但是仍然摸得到脈搏 (HR=70-80/min)Room air SpO2=98%,其他一切一如往常;我沒有叫他起床,沒向他道早安,心想就讓他睡吧。由於十二指腸阻塞的緣故,即使父親有心臟衰竭及尿毒症,他卻呈現輕微之脫水狀態 (但是有輕度的Dependent edema),一直沒有任何呼吸困難、費力呼吸的情形,不似一般癌末病人常因為肺水腫或肺炎的緣故,必須承受肺部被水淹没窒息般的痛苦,這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我安慰了母親,囑咐看護一些注意事項,八點前就趕到開刀房去工作。

十點左右,利用了一點空檔離開手術室,跑到病房去看了父親一下,血壓依舊略低,心跳尚可 (HR=70-80/min),我心中倒也沒有太在意。其實,8B病房護理人員當天早上早有預感了,因為與之前相比,父親的血壓及心跳逐漸變低變慢了。

十一點十分時,在開刀房內突然接到了8B病房的通知,全家人心愛的父親在睡夢中往生了,請我趕快趕到病房處理出院事宜。父親走得沒有一絲痛苦,一向愛乾淨的他全身上下沒有一絲異味,表情外觀十分慈祥靜謐,法相莊嚴,父親像是熟睡一樣,依循著大自然的永恆節奏,安詳自然地離開人間;既是人生,有生有滅,本為自然,父親經歷最後幾個月的病痛折磨,死亡對他而言,竟然蘊含了解脫涅槃的慈悲。半年來我陪他走過這麼多的『人生最後一次』,如今父親走了,我沒有痛哭流涕,眼中無半滴眼淚,反而感覺『心中得到了釋放』。素來心疼父親的母親沒有哭天搶地,情緒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靜,反倒是心疼護理人員,佩服一群漂亮女生不懼屍體,敢替父親拔除點滴導尿管及更衣,其中還包括一位懷孕有喜的護理人員。我們全家打從內心深處,叩首感謝泌尿科醫師們及8B病房護理人員的全力協助,提供時間、空間、人力幫助我們渡過艱困的最後兩週,因為有他們,冰冷的醫院有了暖和的溫度,他們雖然不是神,卻不知不覺中代替神做了安慰人的工作,正如新約聖經馬太福音第五章所說的『哀慟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安慰。』父親、母親與家人擔憂害怕的心靈得著撫慰,一切的醫療照顧完全按照事前擬定的安寧治療計畫來進行,即使父親不是住在安寧病房內。幾個月來,大家一直刻意地努力找時間陪伴他,到了最後一天的最後一刻,還是只有結褵超過半世紀的母親陪在他的身旁,照顧他到最後一分鐘,看著他嚥下最後一口氣。無怪乎舊約聖經箴言第十五章教訓我們,『要使你的泉源蒙福,要喜悅你幼年所娶的妻。』上帝的安排,神奇妙的作為,又有誰能夠預先知道呢?

由於我們在父親往生之前的住院期間,已經事先聯絡妥禮儀公司,因此,諸多後事的行政事務均有專人協助。接下來的兩週之內,往生當天將父親遺體轉送到台南市殯儀館、於八小時內完成助唸、入殮封棺 (記憶之中最後一面父親依舊那麼地帥)、頭七、三七 (女兒旬)、及尾七 (尾旬),依序順利完成,最後,20140103日,舉行告別式及火化,記得非常地清楚,那是一個豔陽高照的冬天,我親手將父親骨灰送入家族墓園裡。

這一切所有的儀式均按照父親生前的遺囑辦理,我們嚴守正信佛教儀式,不拜飯菜,不燒任何紙錢或紙紮,婉拒奠儀,只有鮮花素果,每天佛經經文繚繞,不披麻帶孝,忌諱五子哭墓;父親生前曾要求我們,靈堂之前不准哭泣,免得他心有罣礙,恐會留念人世間而無法順利往生。姐弟四人在處理父親後事的過程之中,每人的心情均十分平靜,全家在法喜洋溢的氣氛之中,不哭不泣,多日頌經迴向,送他一程,不是因為我們冷血,乃是大家的眼淚在之前早已流乾;惟獨母親例外,她仍舊割捨不下,由於母親知道實情的時機太晚了,故心理準備時間不足所致。不過,我們姐弟四人還是在告別式那天全部破功,未能做到父親人生最後一個要求,全成了不孝之徒。

在火化場內,大姐看到父親火化之後的骨灰時,當場崩潰,在大姐夫懷裡哭到幾近休克,被人摻扶抬了出去。二姐與三姐,即使號稱處事明快,作風果決,向來不拖泥帶水,告別式卻也哭到雨後梨花,還好有親友摻扶照顧。

我在告別式之前半場,頭腦異常冷靜,制式化地答禮如儀,定意不掉半滴眼淚;心中百感交集,父親雖不是天下最好的男人,也不是全世界最好的老爸,但是我知道,父親在他一生之中,將他最好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全給了我們。我望著父親親自挑選好的遺照,就在看到他燦爛笑容的一剎那間,我突然領悟到佛陀所說『無住生心,空有不住』的道理,原來生命不過就在一呼一吸之間,我天真地以為自己應該能夠做到『歡送』父親成就菩薩之行吧!後來,卻在告別式之下半場,當台南市殯儀館懷親廳響起了父親生前最喜歡的日本老歌『紅蜻蜓 (Aka tombo)』,我必須親自讀誦父親『生平事略』之際,剎時我眼淚突然潰堤,在所有親友面前全身顫抖不已,竟然連『生平事略』的第一個字都無法說出口,全部改由司儀代替朗誦;這才明白,覺悟佛法是一回事,真正『看破放下』又是另一回事。半個世紀以來的父子親情,一時之間畢竟難以割捨,親情仍是世間最堅硬的鎖鍊。



讓他知道:

從父親過世之後到現在,我心中一直殘留著那一絲絲遺憾,再怎麼努力去照顧父親,仍然未臻完善,內疚常常繚繞心頭。這一切彷彿是昨天才發生的,諸多畫面在腦中依舊那麼地鮮活,歷歷在目。

讓他知道,不要欺瞞。讓他知道,這是我內心最深沉的呼求,即使我至終未曾做到。

因為我痛過,哭過,所以,我不欲這種痛再發生在別人身上。

我們一開始心疼父親,為了孝順之緣故,一直拖延,不敢開口;後來,因為母親以性命強烈反對,不能開口,直到父親往生之時,我始終還是沒能讓他知道真相。

讓他知道,雖然不容易做到,但是,我一直認為,『告訴一位臨終病患真正的病情』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讓他知道,告訴他實情真相,當事人肯定會經歷休克否定、憤怒恐懼、討價還價、憂鬱沮喪、最終坦然接受的心理轉換過程;但是,人的適應能力是難以輕忽的,充滿潛力的。

老子道德經云:『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這一切終將過去,憤慨激盪的心境終將歸零,萬事萬物又將重新運轉,日出日落一如往昔。我常認為,陪伴他一起流淚,勝過欺騙。

每一位臨終或癌末病人均有知道的權利。不讓他知道,人生最後的階段,許多的事情就只能建立在謊言之上,一個謊言之後,又必須更多的謊言來彌補,來圓謊;欺瞞臨終或癌末病人,只會對醫護人員執行醫療時,製造諸多不便及困擾,對於醫療更只有害處,沒有幫助。

事實上,欺騙撒謊,往往出於說謊者內心對未知的恐懼,或者因為太愛他而選擇了簡單易行卻錯誤的逃避方式,並未真正從病人的立場來思考。

讓他知道,其實病人知道了實情之後,醫護人員可以誠實地面對他,盡心盡力專注在醫療工作上,幫助他,照料他,回答他所有的疑問,並給他鼓勵,提供實質的保證;不用擔心不小心說溜了嘴,會因為這個無理的要求,而得罪了家屬?即使病人未曾因此受到任何實質的傷害。隱瞞病情,往往綑綁了醫護人員的雙手。

每個人一生都只能活一次。縱使生前擁有億萬資產,享盡全世界的名聞利養,即使貴為帝王將相,每個人死亡之時,都用不到兩口棺材。上帝是公平的。

讓他知道,病人只有一次機會,讓他能夠把握最後的歲月,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回憶過去,活在當下,思考最後的人生,安排後事,然後風風光光瀟灑地走人,『人生不過一片浮雲』。不是每個臨終病人都像我父親一樣地幸運,有機會或機緣,可以先立好遺囑,妥善交待一切,決定要用怎樣的方式來告別這個世界。

讓他知道,知道實情之病人,我們可以讓他參與疾病治療的決策,親自擬妥安寧治療的細節,讓他自己擁有主導權,知道自己絕非沒有用處,只能任人擺佈的木偶。

瞭解了人生的真相後,他可以放下一切,去做他想做的事,盡情肆意地渡過他最後的人生歲月,有機會完成他畢生未實現的願望,不會把所剩無幾的寶貴時光浪費在錯誤的齟齬衝突、與猜忌懷疑之上。所以,我們經常會聽到下列的故事:

有人選擇在人生最後的幾個月,從繁華喧囂的都市回到深山中的老家,看雲望月,蟲鳥為伍,落葉歸根,平靜地渡過人生最後的時光。

美國空軍讓某個癌症病童如願以償,在過世之前,坐上戰鬥機的駕駛艙,完成他人生的夢想。

英國某所初中,全校提早幾週舉辦當屆畢業典禮,讓一個癌末少年,在過世之前,躺在病床之上,與全校同學一起參加畢業典禮,親自從校長手中拿到他的畢業證書。

有人再次聯絡多年不見的失和兄弟,在往生前請求兄弟的原諒,破鏡重圓,讓兄弟彼此心中的疤痕癒合,臨終時能夠沒有罣礙,心中坦蕩。

某位個人熟識的骨科醫師,在罹癌過世之前,抱病拼命完成博士班學位,為兒子樹立一個完美的學術典範與榜樣。

有個小女生,非常幸運地邀請到心中的偶像明星參加她的生日派對,親自獻唱了生日快樂歌,然後一同吹熄生命中最後的那13根蠟燭。

某位多年經驗的專業登山響導,拖著病體,由山友們送到塔塔加鞍部,再一次遙望玉山的雄姿,完成了『生於斯,死於斯』的願望。

太多太多說不完的故事。許多人很難想像,那平凡渺小的願望,竟對當事人有舉足輕重的生命意義。

漢朝司馬遷《報任少卿書》云:『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趣異也。』有人生未了願,有人死未還債,讓他親手為自己的一生畫上句點吧!

到底怎樣才是愛他最好的方式?複雜的人生,永遠沒有標準答案。

你可以選擇隱瞞,用謊言構築他最後的人生歲月,或許結局可能風平浪靜,什麼事都沒發生。醫護人員照顧上的困擾與麻煩,往往不在病患家屬考慮範圍之內,我們一定會尊重家屬的決定,犧牲自己的不便;基於善意的出發點,家屬的決定,可以體諒,能夠感同身受。但是,行醫20年,我看到更多的是,空留遺憾。

因此,不要欺瞞,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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