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蝴蝶
是一種全新的昆蟲品種。
開始的時候，設計師在電腦顯示
器上計算各種程式，推演一隻鋼
鐵蝴蝶的「蟲體工程學」比例，
一切的努力，只為讓它飛起來。
讓它飛起來。飛，颼颼飛在顯示
器高解度的畫面上，以柔和的角
度、輕盈的姿態翻轉、迴旋，翅
膀上布滿各種幾何結構線條。
寬闊翠綠的草原、艷紅的花朵、
藍天白雲，一一自螢幕中橫展開
來，設計師讓鋼鐵蝴蝶在鮮麗的
「 自然 」中翱翔，他入神的時
候，整個心智都跟隨著蝴蝶的複
眼前進，晃動的山脈、傾斜的海
面、倒置的森林，他的手也變成
了金屬翅，筆直、充滿張力，感
覺到源源撲來的氣流。
第一隻鋼鐵蝴蝶誕生了，它的誕
生也意味著一千隻、一萬隻的誕
生；其實，當設計師想到它誕生
的可能時，它已經成為現實的一
部分；因此，其後設計師日日夜
夜絞盡腦汁的努力，只不過是權
充進化史裏的一名奴隸而已。
你打開隔音鋁窗，可以看到幾隻
鋼鐵蝴蝶飄勿在樓房間，它們的
速度快捷、動作靈巧，在陽光下
拉出一道道蜷捲盤繞的光痕。
你感到喜悅嗎？如果不，你不然
是一個 「 碳水化合物沙文主義
者」，如果你感到了喜悅，那麼
絕種的小昆蟲們在天之靈也會得
到安息。如果沒有蝴蝶，就沒有
金屬蝴蝶 ， 蝴蝶先於設計師存
在，先於金屬蝴蝶存在，但是「
飛」的意念更先於蝴蝶存在。
當所有的蝴蝶都已飛不起來的時
候，我們創造飛得起來的昆蟲，
不管它是碳水化合物還是金屬結
晶，我們創造「飛」。
一九八九年元月二稿
出自林燿德(1990)：《一九九○》。台北：尚書文化出版社。第153-15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