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魏世昌、圖／達志影像

很多人都和我一樣，年輕時總想著往外走，愈遠愈好；到了四十幾歲，卻愈來愈喜歡往回走，而且回去的，不只是家鄉，也是自己的童年。

近幾年，自從回到宜蘭生活，我愈來愈喜歡騎著腳踏車，在熟悉的街道慢慢穿梭。沒有特別的目的地，也不趕時間，只是沿著以前上學的路線，一會兒經過國中，一會兒經過國小，再轉進曾經每天都會走過的巷子。有些老店還在，有些早已換了招牌，有些甚至只剩下一片空地，但奇妙的是，只要經過那些地方，許多原本沉睡的記憶，便像被打開的抽屜，一幕一幕浮現在眼前。我會想起放學後和同學買零食的雜貨店、想起在操場打球到天色漸暗、想起騎腳踏車跌倒時擦破的膝蓋，也想起那些曾經以為永遠不會忘記，卻多年未曾想起的人和事。以前總以為懷念的是那些地方；後來才明白，其實懷念的是當時生活在那裡的自己。

年輕的時候，人生像一張不斷向前展開的地圖，總想走得更遠、看得更多，很少停下腳步回望來時路。努力讀書、找工作，也努力成為自己想成為的模樣，每一天都朝著下一個目標前進。

可是到了中年，心境似乎慢慢改變了。愈來愈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成為今天的模樣；也對家鄉的歷史、地方的人文故事產生興趣，更願意花一個下午，騎著腳踏車，在那些曾經熟悉的街道慢慢穿梭。不是因為生活變得無聊，而是想重新認識孕育自己的那片土地。

有時候，我覺得家鄉就像一本很厚的相簿。小時候，我們只是生活在裡面；長大離開後，它一直靜靜留在原地。直到多年後再次翻開，才發現每一頁都記錄著自己的成長，也記錄著父母年輕時的模樣、老師的身影，以及那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自己。

這幾年，我也發現以前覺得理所當然存在的一切，其實都在慢慢改變。熟悉的老店熄了燈，兒時常去的店家歇業了，曾經陪伴自己長大的長輩也漸漸老去。那些以為永遠都會在的風景，原來也有一天會消失。也許正因如此，我們才更想回去看看。不是因為放不下過去，而是想趁它們還存在時，再好好記住一次。

我很喜歡騎腳踏車回到那些地方，因為那是一種剛剛好的速度。不像開車，轉眼就錯過了街角的風景；也不像走路，範圍太小。腳踏車的速度，剛好可以讓目光停留，讓微風吹過臉龐，也讓記憶有時間慢慢追上自己。看到一棵老樹、一間老屋、一條巷弄，心裡便會浮現一段故事。有時候，我甚至覺得，那些地方並沒有刻意等待誰，它們只是安安靜靜地存在著。而真正重新回來的，是多年以後的自己。

每一次騎著腳踏車穿過熟悉的街道，都像是在與童年的自己相遇。那些曾經以為早已遠去的歲月，其實一直都在，只是等待著我們放慢速度，回頭看看。或許，人生真正的成熟，不只是看過更大的世界，也是懂得珍惜最初孕育自己的那片土地。當我們再次走進熟悉的街道，才會發現，回到家鄉，遇見的不只是童年的風景，更是那個一路陪伴自己成長、從未真正離開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