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小鎮的國小只教了一年書,是我師範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跟兩位同事交往比較密切,一位離開後沒再見過面,一位一年見一次,也只維持了三年。往後歲月在塵世裡忙忙碌碌,日子是一張密密縫製的網,沒有讓兩位舊時人擠進來的空隙。
五十多年過去了,風吹雨淋生活的網有了漏縫,流逝的歲月過濾了塵俗擁有一份回憶的閒適,兩位舊時人以年輕的容顏,施施然走進我年老的生活。
素月是個極平常的名字,像素卿、素玉、素女,名字中都有一個素字。如今回想起這名字倒是有些不尋常的。素淨清明的月色,空氣中感覺不到她,人群裡也注意不到她。
學校裡另外有一位年輕女老師,臉面彩色繽紛,身材婀娜多姿,穿著半高跟的皮鞋,一步一蓮花般走進辦公室,晴朗的天空像閃進一抹霞光,辦公室的人都抬眼看她。她一邊低頭拉開座椅一邊點頭跟大家問好!用古典的形容詞,就是天生麗質難自棄。
素月完全不同,她穿著布料做的鞋,貓兒般的輕巧出入,常常行走沒有任何聲音。長長的臉、細細的眼、厚厚的唇。沒有跟美沾得上邊的;只有鼻子挺直看著比較比較出眾。但是她臉上呈現出真靜婉約的神情,淺淺一笑,一股甜美像蜜一樣漾開來。她輕聲慢語的話音裡,有一份天生的靜好。這些都被當時年輕不經事的的我忽略過去,覺得素月跟我一樣是個平凡的老師,反而是對那位天生麗質的女老師,投以羨慕的眼光。
我家住台北,擔心會遲到,每天坐第一班公車到小鎮的學校,去學校的大禮堂彈鋼琴,都是教小學生簡單的兒歌。
有一天素月進到禮堂,坐在我的旁邊,一邊遞給我一本琴譜「妳喜歡彈鋼琴,這裡有幾本簡單的琴譜,妳練習看看。」說完就彈起一首我至今還記得的《流水》曲子。
她優長的十指在琴鍵上如迎風開展的布簾,悠然起落,我看得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我翻開素月給我的琴譜,每天彈幾首。素月有時經過會進來給我一些指點,有時就坐下來再彈幾首鋼琴曲。往後我們見面也就點點頭,偶爾交談幾句問候的話,彼此親切卻有些距離的微微一笑,傳遞了似有似無的關切。
一年後我離開小鎮轉到台北教書,從此沒有跟素月見過面。像生命裡擦肩而過許多朋友的面貌那樣,素月的名字和面容很少在腦海裡出現過。
朦朧煙遠的古早年代在雲裡霧裡晃動著,素月的形象漸漸穿出雲霧清明而緩慢出現在我的腦海。像存放多年的檔案忽然不經意抽了出來,一翻開盡是當年被輕忽的往事,仔細閱讀牽引出許多的遺憾;我竟然沒有認真的對她說過一聲謝謝。天真年輕的我錯過了素月這樣的友情,耄耋之年才從記憶裡一點點撿回那失落的影像。
那位美麗婀娜的女老師,我也是記得的,卻是怎麼也想不起她的名字來。連姓都記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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