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了没？還要走多久啊？」我疲憊地問著先生。

那是初夏的一個傍晚，我們的褲管滴著水，蹣跚地行走在山林間的小徑上。泥土路上散落著碎石和枯枝落葉，先生打著赤腳，我心中不斷祈禱他的光腳不要被石子或雜物刺傷。這才旅行的第二天呢！要是腳受傷了，接下來二十多天的行程該怎麼辦？我的小腿脛骨也隱隱作痛，兩人步履緩慢而小心翼翼地前行。經過一座橋，拾階而上，來到小鎮的石板路上，總共走了將近三十分鐘，才好不容易回到下榻的民宿。

我們為何會將自己搞得如此狼狽呢？這要從五年前說起。

2019 年，我們陪大女兒去維也納大學當交換學生，順便在中歐旅遊。捷克有個名聞遐爾的小鎮庫倫洛夫（Český Krumlov），距離布拉格大約三小時的車程，是個如童話般美麗的小鎮。那裡有橘紅色屋頂的中世紀房屋，造型可愛。城堡矗立在小丘上，養著幾隻熊，登上彩繪塔，可俯瞰整個小鎮。山下的花園繁花似錦，綠草如茵，噴泉流水潺潺。伏爾塔瓦河在鎮外環繞，流淌著千年幽幽的時光。

我們徜徉於如畫般的風景中，坐在河邊的餐廳享用晚餐。看到河中有人划橡皮艇經過，似乎很好玩，心中非常羨慕，也躍躍欲試。奈何天色已晚，行程匆促，無法撥空參與。只好許下心願，將來必要再來此地泛舟。

去年輪到小女兒要去布拉格當交換學生，我便安排再到庫倫洛夫一遊，順便實現當年的心願。疫後回到此地，我發現鎮上變得蕭條，不如以往有人氣，曾經住過的民宿也較為冷清黯淡，比不上昔年的精緻美麗，看來疫情對這個觀光小鎮創傷甚鉅。

在此遊河有兩種方式，可以搭乘由船伕操槳的觀光木船行程，悠閒地欣賞小鎮風光；也可租獨木舟或橡皮艇自己划。我曾經在台灣花蓮的秀姑巒溪和加拿大洛磯山脈賈斯伯 (Jasper) 國家公園的白水河玩過橡皮艇泛舟，非常喜歡這項水上活動，便和先生租了一艘可供兩人乘坐的橡皮艇，興致勃勃地參加兩個小時左右的航程。試想能在這充滿波西米亞風情的美麗小鎮泛舟，該是何等詩情畫意。

船公司先將我們載到划船的起始處，分給我們救生衣和一個可放隨身之物的防水袋。我頭戴草帽，身著薄長袖和長褲，以免被烈日曬傷。雖然有些悶熱，但我仍然穿上救身衣，先生則自恃泳技高超，他說：「我又不是不會游泳」，堅持不肯穿救身衣。

以往我參加泛舟，都是八人一艇共同划，並不覺得吃力。但這次只有我和先生兩人一艇，他坐船頭，我坐船尾，男生力氣大，我較没力，兩人施力不均，船常無法直線前行，而在河面轉圈圈，必需時常調整方向，並不如想像中輕鬆愜意。當天泛舟的遊客不多，和我們同時下水的只有三艘橡皮艇，但因大家划船的速度不同，後來在河面上就再也没看見那些船隻。

沿途會經過五號至九號五段人工建置的下坡水道，有些在河流左側，有些在河流右側。經過下坡水道時，要將槳收起來，儘量將船身打直，划入水道中央，順著湍急的水流滑下來。雖然只有短短幾秒鐘，但相當刺激過癮，是泛舟行程中最令人期待的亮點。

我們順利的經過了第一個水道，心想依此速度，應可如期抵達終點。划了一陣子，又來到第二個水道，没想到竟在這六號水道栽了筋斗。可能是我們進入水道時，船身不夠直，沖下來後居然原地打轉，不進反退，還被迴流沖向用來建置水道坡度的石壁，橡皮艇刹時被撞翻了。我茫然無措，下一秒發現自己已跌落水中。幸好我有穿救生衣，浮在水上没有没頂，上身無恙，帽子和眼鏡都没遺失，只有一隻綁帶涼鞋被水沖走，被我及時撿了回來。而先生就没那麼幸運了，他因没穿救生衣，整個人都没入水裡，墨鏡、拖鞋都被急流沖走，倉皇中他只來得及拾回墨鏡，顧不得從眼前漂走的拖鞋。我們的槳也被沖走了，還好卡在不遠處的石縫中，否則接下來没槳可划，還要賠船公司錢。其實河水只及腰部，並不深，但水流湍急，河底密佈著長滿清苔的石頭，非常滑溜，人在水中很難站起來。我的腳和小腿脛骨都被石頭撞到瘀青，手也刮破了皮。

年輕時我在秀姑巒溪泛舟，一大群人浩浩盪盪，若没翻船反而覺得不夠好玩，遇到急流還特意將船推上岸重來一次，根本不怕危險。既然敢玩橡皮艇，心中也早有可能會翻船的準備。然而這次在這歐洲古城泛舟，河邊没有船公司的工作人員，河裡也没看到其他船隻經過，只剩我們兩人孤身奮戰，要是淹没在這河裡，也没人知曉。看著茫茫的河景，我心中有些驚惶無助。

費了許多功夫，我們才從河中站起來，回到橡皮艇中。其實這時我對泛舟的熱情已被澆熄，很不想繼續下去，但這裡離起迄處相距甚遠，也找不到船公司的人員幫忙，還有押金押著，也無法棄船而去，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划行。

我們勉強划了約兩小時，此刻完全失去欣賞兩岸風光的閒情逸致，顫顫兢兢地又經過三個下坡水道後，卻一直没看到船公司終點站的標示，再划了十多分鐘，終於看見岸邊有許多橡皮艇堆著，心想這裡應該就是泛舟的終點站。這時有位路過的遊客，好心地幫我們將橡皮艇拖到岸邊，堆放在那，就當是歸還船了。原本船公司應派車來接我們回去，但卻不見踪影，工作人員也没現身，這間船家真是不負責任啊！我們只好從河岸穿過山林，濕淋淋地徒步走回民宿。

慶幸的是先生光腳在鄉間走了半小時，並没有受傷。放在防水袋內的手機和手錶也都浸濕了，還好没壞掉。這次的經驗給我們一個教訓：在人生地不熟及安全設施不足的異鄉，最好不要泛舟。若要泛舟一定要穿著救生衣，因為就算水很淺，若是遇到急流或漩渦，仍很難脫身，泳技再好也没用。

我曾去過許多地方旅行，回想起來，最難忘的居然是在庫倫克夫泛舟翻船的冒險經歷，提醒自己對自然山水要常存敬畏之心。還好平安歸來，感謝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