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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花的故事 / 索尼婭
2024/02/25 1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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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地,從刮過來的一陣陣和暖的春風裡,我嗅到了海棠花淡淡的香氣。。 這是四月的風,海棠花開了。 海棠花,密密匝匝地擠滿了一樹,遠遠望去,只瞥見一片淡粉。 朦朧中,又透出一點兒奶白。 如霞,如雲。

小時候,我家樓前也有那麼一株又瘦又高的海棠樹。 記得春天裡,我總愛倚在窗前,看那一樹海棠花,卻從不敢伸出手去,輕輕撫弄一下它那花團錦簇的花枝。 更捨不得折下一枝,插進自家的花瓶。 我愛惜它,怕碰掉它一片片嬌嫩的花瓣,也怕驚擾了它開得正香的春夢。

海棠花枝伸到了我家住的二樓上,春夜裡不開窗,也能聞到窗縫中透出的縷縷花兒香。 若是推開窗,便能看到海棠樹幻出的四季畫捲了:春天的花,是淡粉的海;夏天的葉,是翠綠的雲;秋天的果,繫著一樹紅玲,瑪瑙般地掛著;冬天的雪一過,整棵海棠樹,就鑽進了銀白色的棉被窩。

這棵海棠樹,就這樣裝點在我的窗前。 每晚躺在床上,看著它伸近窗櫺的花枝,我心裡總對它充滿讚美和愛憐。 我會悄悄對它說,噢,我是多麼愛你呀,你是專門來陪伴我的吧? 你是我的,是我的海棠樹。

窗前的海棠樹,不是很大,但很高,像個過度苗條的女子。 我因愛憐它,便覺得它有些憔悴,像個蒼白的少女,旁枝很少,沒有一點兒豐滿的韻味。

「它怎麼能不長高呢?總有人來偷花,折痛了它,它就拼命長,長到人夠不到它時,它就可以自在地開它的花了。」父親有一天望 著窗外的海棠花兒,半開玩笑似地對我說。

我不相信海棠樹有父親說的那種疼痛感,但也覺得,但非它的枝條長低了點兒,肯定會被誰採折了去。 因為那個年代,路邊種植的開花的樹並不很多。 周圍這幾條街,只有我家窗前,有這樣一株每年春天開花兒的海棠樹。 我為這株瘦高的海棠樹感到心疼,決心守護它,再也不讓它為偷花賊所傷。

有天晚上,窗前的海棠花瓣被搖灑了一地,我還真抓到了一個偷花的小賊。 她踩著石頭吃力地夠著一個花枝,正要將它折下時,我「啊」地大叫了一嗓,她小腿一晃,一下子翻倒在地上。 之前登踩的石頭,砸傷了她的腳,我走過去時,她痛得幾乎站不起來。 她和我差不多年紀,可撕破的花襯衫上,卻沒有一條很多小孩兒都有的紅領巾。 她叫小瑞,有個綽號被人叫做「小破鞋」的媽媽,學校裡幾乎沒有小朋友願意和她一起玩。

她倒在地上,用驚懼的眼神盯著我,雙手護著一個有點破舊的小花布口袋。 那裡面,正有幾枝海棠花露了出來。

我很生氣,這個折斷海棠花枝的偷花小賊,我用腳踢她,又動手去搶她布口袋裡的花。 還口口聲聲嚇唬她,隔天會到學校把她偷花的行為告訴老師。 她含著淚,默默地忍受我的種種責罰,只是不管我怎麼搶,她都護著她布袋裡的海棠花不給。

「這花兒,我既然折下了,就讓我留著吧。」她眼淚汪汪地求我。 「不行,這是公家財產,你折花兒就是破壞公物,我怎麼可能容許你留下你偷的花兒呢。」我非常憤慨地說。

「可是,這樹上花兒還很多呢,我只折了這幾枝,我是給媽媽的,她病得很重-----」她停了一下,然後艱難地說:「我沒 錢給她買什麼讓她高興東西,就想來摺幾枝海棠花兒。」她的神情很悲戚。「喔-----,可是,大家要總這麼折,這樹會死的。」我說話口氣緩和了下來,雖然心中仍替海棠樹不平。「我-------可能以後不需要再折了,我媽媽她-----,快不行了-----」她低了頭,眼淚刷刷地流出了眼眶。我吃了一驚,不由「啊」地叫了一聲。 我急忙將她從地上扶起,攙著她,陪她一起慢慢走向她家。

她的家擠在一片低矮灰舊的小平房裡,我們平時總管那兒叫九百間,意思是那一片平房足有九百多間。 小瑞的家就是這九百多間中很小的一間。 我們臨走進她家門,一位上年紀的女人剛好從屋內出來,看見小瑞,輕輕噓了一聲,嘆了口氣說:「我剛餵你媽吃了藥,她鬧騰了好一陣,這會 兒睡了。你們小聲點兒,我回家歇會兒再過來。」是過來幫忙照顧的鄰居。

我和小瑞走進她家房門,屋子很狹小,四下裡灰暗暗的,亮著一盞瓦數很小的燈。 小瑞的媽,那個我印象裡,總是抱著掃把掃街的女人,臉色黑黃躺在床上,眼窩下陷得很深,嘴唇發白,頭髮散亂,好像不是個活著的人。

床的一邊擺放了一張非常破舊的小桌,桌上的玻璃瓶中,插了兩枝已經敗落的海棠花。 「也是那棵樹上採的嗎?」我問。 小瑞有些羞怯地嗯了一聲,說:「媽睜眼看到它,好像很高興,眼睛也比從前亮了很多,還叫我拿給她聞了聞。所以,我今晚才又去採。 」她說著,拿出布袋裡的花枝插了進去。

那一晚,我們兩個是望著海棠花兒一起度過的。 在四周昏暗、壓抑的那個晚上,粉紅的海棠花枝,和它淡淡四溢的清香,給沉重的悲傷帶來了安慰-----。

海棠花兒瓣飄零滿地的時候,我又看到了小瑞。 她蹲在海棠樹下,一邊哭,一邊拾撿那遍地的落英,她的媽媽已經不在了。

記得那天我也蹲在她的身邊,幫她往小花布口袋裡裝那些粉紅的,淚滴一樣的花瓣,還特地從家中的窗外,剪下了幾枝帶著殘花的海棠枝。 我請小瑞拿去,插在媽媽的墳前。 她媽媽的骨灰,被埋在近郊的一個墳塚裡。

那天,樹上的海棠花兒,哭落了一地粉淚,在略帶涼意的風裡,紛紛飄飄。 它那粉白色的淚滴落在了小瑞媽媽的墳塚上,也灑落進我和小瑞的心裡。

小瑞說:“媽媽聞到這些海棠花兒的香,就會覺得春天沒有走。”

我說:「她會聞到的,她會知道春天一直還都在。」春天,是藏了希望基因的季節。

以後,每年的春天,我都會從窗口,剪下幾枝海棠花兒,給小瑞送去。 給她那灰暗的小屋裝進點兒色彩,裝進點兒安慰,裝進點兒春天。

很多很多年之後,也是一個春天,我回到兒時住的那個社區。 遠遠地,便看見一大片粉紅,海棠樹開花兒了,空氣裡飄著它沁人心脾的芳香。 現在那裡已經種上了大片的海棠樹。 那株老樹,被夾在一片蓬勃的春意中,正安靜地舉著它滿枝盛開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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