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共兩軍當然是一家

-記我的祖父與表叔公

上一篇講到了我的祖父與表叔公兩人是如何走上抗日戰場的，今天主要想描述的是當年他們共同抗日的經驗，其中包含了祖父當年在中條山戰役追隨武士敏將軍的故事，還有後來他在徐復觀少將指揮下的「延安經驗」，以及他與外祖父所共同經歷的「五一大掃蕩」等故事，都可以充分證明無論國共兩軍當年如何彼此互鬥，但是都有同樣想將日本侵略者趕出國土的愛國心。

中條山戰役

有鑒於1940年8月至12月，彭德懷將軍在華北發動「百團大戰」，並且造成日軍慘重損失之緣故，華北方面軍決定對中央軍、晉綏軍還有八路軍所盤據的據點進行所謂的「掃蕩作戰」，而當時我的祖父就在武士敏將軍指揮下的九十八軍內擔任中尉排長，而關於武士敏軍長當時的態度究竟是反共還是親共，兩岸有不同的論述，台灣方面長期以來宣傳武軍長是遭到八路軍與日本軍夾擊而自殺殉國，而大陸方面則宣傳武士敏將軍因為堅決主張與延安合作抗日，在最後因頑強抵抗遭到日軍殺害。

究竟哪個版本的故事是真的，由於祖父在世時都沒有透露，所以答案也是石沉大海了，不過若以兩年後祖父出任駐延安連絡官，乃至於他一度對劉少奇以及呂正操等共產黨領導人產生推崇心裡的態度分析，我是比較情願相信後者的，那就是武士敏應該是基於堅持抗戰到底的原則，而在沙場上死於侵略者之手，絕對不可能是遭到共產黨軍隊的背叛，而事實上身為楊虎城將軍的老部下，我也很難相信武士敏會同意蔣介石的「防共」與「容共」政策。

祖父沒有跟我們回憶太多戰場上的細節，所以我根據大陸與台灣的資料進行研究，才知道國民黨的軍隊在這場戰役上損失了約二十萬人，所以第九十八軍能夠撐到最後實屬不易，祖父自己在那場戰鬥中大腿與身體也各中一彈負傷，所幸再軍醫的搶救之下保住了自己的小命一條。

據說在武士敏將軍於1941年9月陣亡後，祖父的師曾一度遭到打散，他們在太行山地區逃竄以躲避日軍的搜索，不過有一位經驗很老到的士官卻告訴祖父，如果想要得到老百姓的幫助，就一定要講自己是來自於八路軍的軍人，否則不會得到人民的支持，而當時祖父基於活命的原因也真的這樣照做了，果然得到了群眾的支持，也讓他首度對八路軍產生了深刻的印象，當然因為抗戰前自己一度「左」過的因素，他本來對共產黨的印象也不壞。

在脫困以後，祖父被派往重慶軍令部二廳接受參謀訓練，然後於1943年在徐復觀少將的指揮下，前往延安擔任國民政府的聯絡官員，從此開始了他與八路軍的「親密接觸」。

考察陜甘寧邊區

追隨徐復觀少將駐防於延安的時代，祖父不僅有較以往更多的時間瞭解中國共產黨，而且也與自己剛從抗日軍政大學畢業的表弟重逢，這是件非常讓人感動的事情，記得表叔公當時告訴我到了1943年的時候，自己已經是一位徹徹底底的革命戰士了。

當然，他們兩人此刻在意識形態上的認識已經有了天南地北的差別，不過在共同抗日的訴求下，無論是三民主義還是共產主義的衝突都被擺到了一邊，祖父決定要好好跟八路軍學習什麼叫做真正的「人民戰爭」，還有到底是因為什麼樣的原因，共產黨的軍隊能夠「如魚得水」般的獲得民眾支持，但是國民黨的軍隊就完全不行，這對於當時身為國民革命軍上尉的祖父而言，著實是件很難接受的事情。

在表叔公的介紹下，祖父到了南泥灣參觀毛澤東所號召的「大生產運動」，看到陜北地區的農民是如何在王震將軍的指揮下，投入這個目的在於證明延安方面可以「自力更生」的群眾運動。

根據表叔公的回憶，祖父著實為延安盛產的稻米與蔬菜感到驚訝，也為八路軍所穿的棉布衣料材質之好感到震驚，尤其在瞭解到這些都是在延安同時遭到日軍與國軍包圍的情況下趕出來的成果，祖父更是感到非常的激賞，甚至還為當年重慶「前方吃緊，後方僅吃」的貪腐狀況感到慚愧。

尤其是祖父對於陜北農民擁護與熱愛八路軍的情況非常有意思，這些民眾儘管住在最原始簡陋的窯洞裡面，過的生活十分原始，但是卻始終存在著衝勁與熱情，而且也在表叔公等人所給予的政治教育下，對國家民族方面有非常直接的認識，就連他們的小孩也願意在各村口前站崗，以防止日軍或者漢奸在解放軍內活動，這讓祖父瞭解到了為什麼毛澤東能夠得到民心的真相。

其時假若當年國民黨政府也能有共產黨的體悟，真心與民眾站在一起，哪怕沒有美國提供的飛機大砲，也不會遭到日本軍隊如此的痛擊，甚至也不至於淪落到1949年退守台灣的地步，而今日的國民黨政權依舊不改變其以往性質，誠心誠意為台灣民眾的利益著想，卻依舊當美國軍火商在台灣的代理人，難道還不能證明國共兩黨誰更對得起中華民族嗎？身為中華民國的總統與國民黨主席的馬英九能不警惕嗎？

見證日軍對根據地的「掃蕩」

我相信台灣絕大多數的人，包括對抗日戰爭史有所研究者，也絕對不知道什麼叫做「掃蕩」，直到去年大陸畫家在台北舉辦了所謂的「浩氣長流」抗戰紀念畫展，我們才瞭解到了日本軍隊當時針對華北解放區民眾所進行的屠殺有多麼的殘忍，也終於明白什麼叫做「三光作戰」，這些東西都是台灣的歷史教科書上所不曾教導過的。

當時表叔公奉命前往晉綏軍區司令員呂正操將軍的指揮下擔任指導員，因此曾經帶領祖父前往前線觀察日軍執行「掃蕩」作戰的情況。

根據表叔公好幾次祖父在親眼目睹日本軍隊「搶光、燒光、殺光」的畫面後感到非常痛心，尤其是看到日軍連女人與嬰兒都不放過的時刻還一度精神崩潰，相信凡是任何有血性又有民族情感的中國人，都會有如同祖父當時一樣的憤慨，記得當時表叔公當時還勉勵祖父，表示國共兩黨的軍隊不僅要將日軍趕出關外，還要收復包括東北與台灣在內的所有失土，好為在「掃蕩」中犧牲的同胞復仇，由此可見在當時知識分子的心目中，台灣絕對是中國的失土而非外國領土，表叔公當年在台北跟我們講這段故事的時候，還很尷尬的笑了幾聲。

後來有一次，祖父在山西省某一村莊著便服進行觀察時，日軍與偽軍剛好進村搜索八路軍，雖然當時祖父的身份不是八路軍，但確實是日本人眼中不折不扣的「重慶軍」，居然同樣是日軍搜捕的對象，那麼他理所當然要躲起來，畢竟自己是怎麼看都一身軍人樣。

這一次他又再度得到了八路軍的面子保護，被偷偷藏到了老百姓與民兵所修建的地道中而逃過了一劫，這也讓他對於所謂的「地道戰」產生了濃厚的研究興趣，甚至在後來美軍打越戰的時候，還把自己的經驗整理出來希望透過國軍的朋友轉交給美軍顧問團參考，然而他那股報效黨國的熱心最後卻沒有受到重視，畢竟當時白色恐怖的時代裡面，沒有幾個人會想要搭理一個有過「延安經驗」的人，不過我很慶幸他的論點沒有為美軍所採用，雖然我很討厭背信棄義，再今天與美國人在南海一起圍堵中國的越南人，但是無論從哪個角度解釋，越南人民的那場反美戰爭都是正義的，國民黨與祖父選擇的道路依舊是錯誤的。

無論怎麼說，我的祖父與表叔公一同考察敵後解放區的歷史，讓我想起了自己過去觀看【亮劍】時的劇情，祖父毫無疑問的是國民黨軍官楚雲飛，而表叔公就是共產黨的李雲龍，直到今天每次我看到那部連續劇時，都還是會這麼認為。

因為「整風運動」而分道揚鑣

不過後來祖父卻因為目睹到延安「整風運動」的殘酷性，而選擇與表叔公分道揚鑣，成為了一個終身的反共人士。

今天我們不得不承認，毛澤東在文化大革命的錯誤，很大方面傳承自1942年開始的整風運動，而他所整肅的首要目標，就是當時前往延安許多的高級知識份子，據說當時表叔公自己也在「搶救運動」中被逼著寫了一份檢討報告，向黨中央與毛主席交待自己的「錯誤」，這段歷史表叔公回憶起來還是十分傷痛，祖父對於共產黨這種愛整肅自己人的作風，也更是反感。

不過真正讓祖父決定反共的原因，可能還是在於當時被派到第九十八軍的政治指導員本身就是共產黨員，當時他與祖父在延安重逢後，兩人也經常走的很近，時長一取敘舊，從而導致康生等人懷疑起了這位政治指導員對黨的忠誠度，於是最後下令將他抓去審問。

祖父在失去這位摯友後，一路詢問根據地的居民關於他的消息，不料到了最後才從老鄉口裡知道那位朋友被扣上了「國民黨特務」的帽子而遭到活埋，這讓祖父產生了嚴重的良心不安，不僅因為自己的身份害死了老友而自責，也認為毛澤東還有康生等人的激進手段實在是過於恐怖，於是就此決定不再對延安抱持任何期待。

在結束了延安的日子後，祖父在徐復觀少將的命令下一同向蔣介石委員長與軍政部長何應欽報告了在延安的情況，祖父也因為這段經驗，而於1947年被分發到了胡宗南將軍的部隊，參加了延安的進攻作戰，基本上也就是從這段時候開始，祖父與不願意脫離共產黨的表叔公走上了對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