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祖父與表叔公

抗日戰爭結束後，我的祖父與表叔公當然也各為其主的成為了內戰戰場上的對手，祖父加入了胡宗南將軍的第一軍投入了「戡亂」戰役，而表叔公則跟著呂正操將軍加入了林彪所指揮的東北民主聯軍，一路從東北打到海南島，解放了全中國，這對表兄弟也自此以後再也無法像年輕時代一樣的無話不談了，實在是歷史上的一大悲劇。

從抗戰勝利到投入內戰

對於祖父這樣一位中國軍人而言，1945年的8月15日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光榮的時刻了，因為日本侵略者在這一天投降了，祖父也以幕僚的身分陪同冷欣將軍前往芷江接受日軍投降，當他看到一整列全副美式裝備的新六軍官兵以勝利者之姿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時，那種身為戰勝者的喜悅，恐怕是今天絕大多數台灣年輕人所無法體會的。

不過，和平並沒有因為日本的投降而到來，蔣介石與毛澤東又基於「一山不容二虎」的原因而爆發了內戰，曾經在延安待過的祖父，也奉命前往西安向胡宗南將軍所指揮的第一軍報到，準備在1947年3月進攻延安的戰役中率領先鋒部隊攻入這座中共的「巢穴」，生擒毛澤東。

這場戰役於1947年3月13日開始一直持續到3月19日，祖父始終跟著整編第一師的官兵活躍於戰鬥的最前線，也曾經親手擊斃數名解放軍士兵，並且在二十九軍的日製戰車配合下，首先進入延安，然而當時毛澤東似乎早就已經收到了情報而率領解放軍主力撤出這一座城鎮，因此胡宗南將軍的努力自然是付諸東流了。

似乎是在祖父等眾多軍官的提議下，國軍於延安迅速學起了八路軍「為人民服務」的精神，意圖改善國軍與當地民眾的關係，甚至成立了所謂的「國軍為人民服務處」來爭取民心，這項舉動得到了胡宗南將軍的大力支持，然而大多數的中基層官兵卻很難改變昔日的「國軍」的習慣，而且也無法真正滿足老百姓的需求，所以一切的努力最後也是以徒勞作為收場的。

也因為包括潛伏於胡宗南將軍身旁的地下黨人熊向暉，不斷向解放軍洩漏情報，原先士氣高昂的國民革命軍第一軍開始不斷遭遇到失敗，直到1949年4月21日，延安又落入了解放軍之手，祖父也隨著第一軍主力撤退到了四川省成都。

1949年12月25日，祖父跟隨第一軍突圍，準備朝西康方向撤去，但是卻遭到解放軍第二野戰軍的攔截，雙方展開激烈戰鬥後國軍部隊被整支打散，身為少校參謀官的祖父也遭到了解放軍的俘虜，不過因為他化裝成國軍二等兵的緣故，外加自己在軍中與士兵關係良好，因此其他官兵刻意幫助他圓謊的情況下，取得了共軍的信任，被開了路條給了路費放了出來。

然後，祖父便以老百姓的身份，往雲南方面逃竄，希望能夠經由滇緬邊境逃往國外，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但被查出，留在大陸肯定是必死無疑的，而最後他也非常幸運的在江心坡地區與李彌將軍指揮的國軍九十三師會合，才終於成功的離開了自己的祖國，自此之後他再也沒有回到過自己的故土，也與大陸的親人永別了。

解放全中國

而表叔公則在林彪與呂正操將軍的指揮下，投入東北民主聯軍內的政治工作，也因為當時東北民主聯軍內不僅有「根正苗紅」的八路軍官兵，也有日本投降後，遭到國民黨方面拒絕而參加人民解放軍的前偽滿洲國的軍人，所以當年他進行相關的工作是非常困難的，記得他曾經告訴我，那是將一群為侵略者打先鋒的漢奸部隊打造成革命隊伍的艱難使命。

起初，表叔公並不喜歡與這些偽軍有太多的接觸，因為他自己在過去「反掃蕩」戰爭中，多次接觸到許多當日軍「狗腿子」的偽軍，並且看過他們迫害老百姓與八路軍的模樣，所以見到他們的時候開始是格外憤怒的，然而呂正操將軍卻鼓勵表叔公，告訴他無論是階級立場有多麼「反動」的人，在接受了適當的政治教育後，也能夠改造成一位頂尖的革命戰士，所以希望表叔公能夠把這件工作當作對自己的一項考驗。

在得到了這些長官的鼓勵下，表叔公非常努力的在把這些前偽滿洲國軍人的軍事技術保留下來的同時，把他們的思想轉變為解放軍的思維，好準備再戰場上與國民黨的美式裝備部隊一決雌雄。

到了1948年以後，國民黨在內戰上兵敗如山倒，不僅失去民眾支持，就連許多來自於新一軍與新六軍等接受過美國訓練，在戰場上多次擊敗日本軍隊的國民黨軍人也鬥志盡失，而在他們許多人看到了解放軍的寬大政策之後，外加上當時對蔣介石的內戰政策非常痛恨，所以許多人在接受了表叔公的政治教育後，很快的就將槍口掉轉過去打國軍了。

當時由東北民主聯軍所改編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裡面，有來自於八路軍、新四軍、偽滿洲國軍、汪精衛政權偽軍還有國民黨軍的起義人士，因此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中國所有軍隊「一家親」的典型代表，他們一路從東北打到華北，從華北打到南京與上海，再從南京與上海一路打到福州，基本上是一支解放了整個中國的軍隊。

與國民黨軍隊「兵敗如山倒」的畫面比起來，解放軍受到的是各地民眾空前與絕對的歡迎與支持，解放軍所使用的武器也從遼瀋會戰期間的純日式裝備發展到了一半美式與一半日式，軍容非常壯觀，甚至空中也有駕駛美製戰鬥機的前國民黨飛行員為他們的進軍提供掩護，讓表叔公當時瞭解到「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典故，從女學生敲鑼打鼓的表情，從男學生熱情跳「秧歌舞」的動作來看，他確信在那個當下，共產黨是絕對得到人民愛戴與支持的。

分隔兩地

內戰之後，祖父在滇緬繼續從事反共游擊作戰，表叔公則參加了朝鮮戰爭，兩人正式加入了冷戰體制下兩個截然不同的陣營。

祖父跟著李彌將軍的雲南反共救國軍在滇緬邊境打游擊戰，接收美國中央情報局的支持以從事圍堵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戰爭，甚至要伺機開闢第二戰場以支援美軍在朝鮮半島的行動，最後不僅中國人民解放軍在緬甸政府的邀請下進入當地協助抵抗這支部隊，就連緬甸的政府軍也親自出兵圍剿祖父他們。

今天在台灣，很多人讚揚當年孤軍在緬甸的英勇事蹟，或許這些人真的具備鋼鐵般的作戰意志，而且在叢林環繞與兩軍圍攻的情況下能夠撐到最後實屬不易，但是從緬甸人的角度來看，那確實是一場不折不扣的「侵略」行動，而且從民族主義的角度上來看，這不僅是對弱小民族的欺壓，而且也配合了美國當時的戰略計劃，對自己的祖國進行包圍，直接違反了孫中山先生《三民主義》的「民族主義」理想與中華民國的立國精神，實在不是一個稱得上正義的舉動。

至於表叔公則繼續與政治指導員的身份，被派往朝鮮人民軍內協助北韓抵抗美軍的侵略，當年許多與他並肩作戰的朝鮮官兵是他過去在四野時代所認識的同志，也有一些是過去在抗日戰爭時代參加過朝鮮義勇隊，而在華北與八路軍一起戰鬥的戰友，所以他也得以與這些北韓軍人發展出了密切的友誼關係，從而得到了彭德懷將軍的肯定。

表叔公回憶道，有一次美國空軍以B-29空襲北韓首都平壤，將他炸成了重傷，為此金日成將軍還親自到醫院探望他，握著他的手默默用中文唸著「中國人真是好同志啊」，讓他非常感動，所以雖然許多人質疑當時毛澤東出兵朝鮮半島的決定，但是我還是必須要講，這場戰爭確實讓第三世界的弱小國家們瞭解到一個新的中國終於誕生了，這個國家一來不會當美蘇兩國欺壓他們的幫兇，二來自己也永遠不會稱霸成為帝國主義國家，只要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存在，亞洲、非洲與拉丁美洲國家的人民再也不必擔心自己國家主權受到侵犯。

這也是為什麼直到今天為止，北韓與緬甸這些國家還那麼推崇與支持中國大陸的原因，我相信這一點是祖父當時所無法瞭解的，也是今天的台灣人民所無法理解的吧？

2006年暑假我去日本旅行的時候，曾經在書店裡看到一些描述60年代日本學生運動的書籍，才發現到就連日本這個中國人的頭號敵人，都有那麼多的毛澤東粉絲存在，讓人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議。

可是當我詢問表叔公，自己祖父當年為什麼做了錯誤的選擇時，表叔公對表示這沒有什麼錯誤或者正確的道理存在，更何況後來毛澤東搞了一個文化大革命出來以後，今天要講誰是錯誤的，誰是正確的也確實是太早了。

而如同表叔公那些在北韓認識的同志，後來都因為態度過於親向中國，而被金日成以「事大主義」的罪名處理掉一樣，有個國民黨表哥，而且跟隨過呂正操將軍的表叔公，在那場浩劫中也難逃被批鬥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