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我的祖父與表叔公

最近關於國共兩軍到底是不是一家的問題，在海峽兩岸鬧的沸沸揚揚，若從中國大陸的角度來看，兩岸兩軍本來都是中國人，而且也有過去一同抵禦外侮的經驗，所以當然是一家，不過對於台灣的主流名義而言，中國人民解放軍就算不是「外國」的軍隊，也絕對不會是自己的一家人，由於國民黨過去否定共產黨軍隊抗日貢獻的原因，所以國軍老兵也不願意承認自己與解放軍是一家人。

我的祖父與表叔公

或許對於國民黨的老兵而言，承認與「遊而不擊」的共產黨軍人為一家是一件「政治不正確」的選項，而對於解放軍老兵而言，承認與「消極抗日」，後來又淪為自己手下敗將的國民黨軍人為一家，也著實是恥辱的一件事情，不過我還是必須要說，當時確實有許多來自同一個家庭的兄弟姐妹，出於不同的原因而投向了國民黨與共產黨的陣營，他們儘管在戰場上相互敵對，但是他們的共同目的都是為了「救中國」，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們當然是一家人。

我的祖父與表叔公兩人就是最好的例子，前者於抗戰爆發後投入黃埔軍校而加入了中央軍，後者則基於理想主義大老遠的由上海跑到陜西延安，投入了當時的抗日軍政大學，並且成為八路軍的政治指導員，兩人曾並肩在抗日的戰場上戰鬥，痛打侵略中國的鬼子兵，但也在內戰期間成為水火不容與勢不兩立的敵人。

祖父當時先是跟著國軍撤到緬甸打游擊，然後隨政府到台灣來，由於一輩子的反共立場，而不願意過於描述自己與表叔公過去的歷史，我們只簡單的知道他參加過中條山戰役，並且在胡宗南將軍的指揮下於1947年攻佔過「共匪巢穴」延安，但是他對共產黨在抗戰時的表現如何，還有自己是如何看待「國軍共軍本一家」的想法，卻從來沒有跟我們透露過，而且從直到2003年去世時他都沒有回到過大陸的情況來看，他應該是不太認同此一說法的。

表叔公則在大陸解放後追隨呂正操將軍進入鐵道部任職，由於曾經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緣故，過去在大陸也是不太敢交代自己與祖父過去那一段歷史，直到2001年他以退休官員的身分訪問台灣時，才跟自己的父親還有我描述了過去那段與祖父的歲月，所以想在這裡與大家分享一下這段故事。

目睹漢口英租界為國共兩軍所聯合收復

我祖父與表叔公都出生於湖北省漢口的一個商人家庭，由於家人經常與英租界、法租界、俄租界、德租界還有日本租界的商人與官員打交道的原因，從小就一直有個疑問，那就是為什麼在中國人的土地上，有那麼多的外國人在活動著。

出生於1914年的祖父與1916年的表叔公或許沒有時間經歷五四運動，但是當北伐軍於1926年進入漢口，並且以展示武力的方式向英國人要求收回漢口租界的強硬態度時，祖父與表叔公兩人都被震撼到了，因為這是中國人第一次敢於對囂張的英國人喊「不」，而英國這個老牌殖民主義國家也終於在1927年宣佈將漢口租界原封不動的歸還給了國民政府。

長年來台灣的教科書都告訴我們有所謂的《不平等條約》存在，但是卻很少告訴我們那些割讓給外國人的租界是怎樣一一被收回的，甚至連國民政府強行收回的漢口租界也沒有在教科書上提到，一切都只是用1943年蔣介石與同盟國所簽署的《平等新約》帶過，但就是不提漢口英國租界被收復的原因，直到後來我開始深入研究以後，才發現原來當時進入北伐軍的軍官與士兵，存在著相當數量的中國共產黨員。

當時在漢口不僅提倡反英運動者為共產黨籍的李立三，就連北伐軍的中央軍事政治學校宣傳隊也都是清一色的共產黨員，那個時候市民們都收到了工會、農會與學生總會的邀請，參加由包括劉少奇在內的共產黨人舉辦之反英大會，群情激昂，大家敲鑼打鼓，聽著共產黨高喊的革命口號，每個人都熱血沸騰，這讓當時年僅十歲的祖父與八歲的表叔公都無法掩飾住自己的激動，愛國愛民族的信仰也就此種於自己的心中。

這段歷史在台灣的國民黨當然不會講，因為很快的在漢口組織的國民政府就與在南京由蔣介石指揮的國民政府鬧了分裂，武漢的國民政府不僅有大量的共產黨員與國民黨左派，更是由後來在教科書內被視為「漢奸走狗」的汪精衛先生指揮，所以他們收復漢口租界的歷史，在台灣當然不會被宣傳出來。

記得父親好像有跟我講過，祖父在去世前依舊沒有忘記一位名叫鄧演達的北伐軍長官，後來一去查才知道這位歷史人物來頭不小，是當時國民革命軍政治部主任，在國父孫中山心目中的輩份絕對不會下於蔣介石，可惜他後來卻因為反對國共內戰，主張兩軍一同抵禦日本侵略，而遭到了蔣介石槍斃，也難怪自己的祖父與表叔公當時會那麼的難過。

一同參加抗日救亡運動

國民黨在蔣介石領導下發動清黨運動，在當時確實傷透了許多人的心，無論是在上海的清黨還是後來在武漢的清共，許多共產黨與國民黨左派人士在遭到槍斃前，都還認定國民黨的右翼人士將自己視為革命同志，那種遭到親人兄弟背叛的感覺與體驗，絕對不是今天在台灣那些罵共產黨為俄國走狗的人所可以理解的，所以在那個時代裡，蔣介石的政權是極度不得人心的。

尤其是在1931年日本關東軍發動「九一八事變」之際，蔣介石不僅不願意團結國內一切勢力抵禦外侮，卻仍舊熱衷於打擊共產黨的行為，更是讓人不齒，也因此祖父與表叔公都在當時左派學生的號召下，參加了「抗日救亡運動」，當時祖父是國立武漢大學的學生，表叔公則在上海就讀聖約翰大學，都是反對蔣介石「攘外必先安內」政策的支持者。

而到了1935年，他們兩人都熱情投入了「一二九運動」的示威活動，面對著國民黨警察無情的警棍，他們不怕暴力不怕犧牲的與其他學生一起，向當局與日本人展現了中國知識青年不怕苦不怕難的決心，儘管他們兩人當時一人在武漢一人在上海，不過表兄弟兩人的心卻是聯繫在一起的，他們的訴求是蔣介石政府應該要立即停止內戰，將槍口對準日本人。

可能讓各位想像不到的是，在戰後追隨國民黨的祖父，在此一階段的思想非常左傾，他甚至還多次在校園裡面與支持政府的右翼學生打架（據說很多都有「藍衣社」的背景），好幾次都互相打的對方頭破血流，而假若不是他在1936年1月16日與自己的幾位同學特地搭火車到南京，於中央軍校聽了蔣介石的一次訓話，應該也不會進入黃埔軍校第十三期就讀，然後成為國民黨的軍官吧。

至於表叔公，則是在抗日戰爭爆發以後，因瞭解到中共於延安成立了中國人民抗日軍政大學的緣故，而於1939年隨著其他流亡學生一同往陝西找八路軍去，儘管他們在途中遭到了日本飛機的空襲，甚至還差點被胡宗南將軍的部隊所扣留，但是他們還是於1940年抵達了延安這個抗日的「紅色根據地」，開始接受共產黨的政治教育，自此以後這兩位表兄弟就走上了完全不同的政治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