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吾壽以及人之壽」談起

 
在華府台灣同鄉聯誼會《寒冬送暖陪王清源歡渡壽宴》的新聞稿上，我別出心裁，用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壽吾壽以及人之壽」的句子，有人認為我亂用(如：壽字豈可當動詞？)、有人表達不同意見(如：豈有自己為自己做壽的？)私下我却為自己的文字創意、文句創新沾沾竊喜。

「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中的第一個親字、第一個子字不也是動詞！「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語出《孟子·梁惠王上》，人人耳熟能詳，我借代之，易幼為壽，頗具巧思，並符合為老人歡渡壽宴的例子。受質問、質疑，我虛懷若谷、虛心受教，大俠雖無魯迅的“橫眉冷對千夫指”，却也自反而缩，雖千萬人，吾往矣！

到底是本人別具慧眼、別出心裁、別樹一幟、別開生面的文句獨創，還是本人年歲老矣兼去國久矣，中文文字功力盡失？行文誤寫誤湊、誤人誤己？傅斯年校長“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金大俠上窮谷歌(google)下雅虎(yahoo) ，按東按西找資料”。

像許許許多多的中文字一樣，壽字也有許多用法與詞性：

(1)長命[名詞]。如：「福壽雙全」、「人壽年豐」。

(2)年歲、生命[名詞]。如：「壽命」、「享壽」、「長壽」、「高壽」、「壽終正寢」、「壽比南山」。

(3)生日[名詞]。如：「作壽」、「壽誕」、「壽星」、「祝壽」。

(4)與生日有關的[名詞]。如：「壽桃」、「壽麵」。

(5)裝殮死人用的[形容詞]。如：「壽材」、「壽衣」。

壽字做為動詞，不多見，却早有前例，《管子•輕重己》：“教民樵室鑽鐩，墐灶洩井，所以壽民也。”宋王禹偁《省試四科取士何先論》：“非仕人利俗致君壽民者，其政不用。”此二句中的壽民是「造福於民」之意；「壽人壽世」是常見的祝賀壽誕者的祝壽賀辭，是祝福壽星能與世同壽之意，它也可以用做祝賀醫院醫師開業的賀辭，形容醫術醫療可以讓人延年益壽，有益民生社稷；呂爺有副對聯「傾天之壽，壽國壽民壽天下」「行善之種，種因種苗重善根」；葉伯農《八十生朝抒懷》一詩中，有「壽人壽世隨緣過，走遍杏林四季春」；國立歷史博物館數位典藏畫家李奇茂的某幅畫作，作品名稱是「壽人壽國」，凡此皆壽字做為動詞之例。

明代的文學家、藝術家徐渭，生性聰敏，文武兼習，是被袁宏道譽為“光芒夜半驚鬼神”的曠世奇才。他曾在紹興的故居院內栽下一株青藤，這株青藤以旺盛的生命力伴著他習詩作畫，因此他把書房取名“青藤書屋”，被後世尊為“青藤畫派始祖”。徐渭70歲時，自題畫像詩一首「他年吾古不朽藤」， 題記：

     「 吾年十歲栽青藤，

乃今稀年花甲藤。

寫圖寫藤壽吾壽，

他年吾古不朽藤。」

詩中第一個壽字是動詞，是「久、使…長久」之意；第二個壽字是名詞，是「年歲、生命」之意。我試譯「寫圖寫藤壽吾壽，他年吾古不朽藤」：本人作畫寫藤，使吾人生命長壽；然，來年吾人作古，青藤仍然不朽！

徐渭的“壽吾壽”與本人“壽吾壽以及人之壽”的用法一致呀！是英雄所見皆同嚒？！前人早已用了，我却以新意而私下竊喜，何來新意創舉？何足炫奇竊喜？

右手寫詩，左手為文的余光中說：「我真想在中國文字的風火爐中，煉出一顆丹來。我嘗試把中國的文字壓縮，搥扁，拉長，磨利，把它拆開又併攏，拆來且疊去，為了試驗它的速度、密度、彈性。我的理想是要讓中國的文字，在變化各殊的句法中，交響成一個大樂隊，而作家的筆應該一揮百應，如交響樂的指揮杖。」龍蟲並雕的李敖大師，中文底蘊深厚，為文百無禁忌、創意無限，其文字句法，又壓縮、又搥扁、又拉長、又磨利、又拆開、又併攏、又拆來、又疊去，令人神移目眩、拍案叫絕！

詩人、大師在前，大俠僅可遙望贊嘆呀！

《2011年3月26日於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