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聶衛平與那一方棋盤人生(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

翻出一九八八年三月二十日民生報的剪報,「聶衛平士大夫風範 虛懷若谷」的標題 依然清晰。棋聖日前離世,讓我又回到那個黑白交錯的八〇年代。
那時我在台南成功大學讀書,常獨自翻棋書、在棋盤前打譜。十九路縱橫間,藏著比校訓「窮理致知」更深的奧義,那不只是計算,更是對生命有時的隱喻。每一步都是取捨,每一局都在學習如何面對挫折與失去。圍棋教會我的,是在看似無限的可能中,認清自己真正的邊界。
一九八四年,第一屆中日圍棋擂台賽開始前,沒有人看好中國隊。日本提出挑戰時,聶衛平說:「輸了怕什麼,就當交學費了。」這句話裡,藏著一個民族重新學習自信的勇氣。那時中國剛改革開放,圍棋界定下的目標很低:只要請出日本倒數第三棒的小林光一,就算及格。
然而聶衛平連勝小林光一、加藤正夫,最後迎戰「終身棋聖」藤澤秀行,歷七小時鏖戰後,他以一又四分之三子取勝。消息傳來,天安門廣場上人們高喊著同一個名字。在海峽這頭的我,也感受到那種久違的振奮,原來在絕對的劣勢中,人依然可以憑著堅持改寫結局。
後來才知道,那不僅是一場勝利。改革開放初期的中國,太需要這樣的精神象徵。聶衛平從棋手成為民族英雄,社會上,各種圍棋訓練班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大學裡「以不會下圍棋為恥」。尤其令人不可置信的事,最終,在連續四屆的中日圍棋擂台賽上,聶衛平以十一連勝創下史無前例的對日記錄,被稱為「鐵衞」、「聶旋風」,但他始終謙遜:「日本的圍棋永遠是中國的老師。」
如今重讀這些故事,我看見的已不只是勝負。圍棋如人生,開局時總覺得時間漫長、空間無限,中盤才驚覺處處是陷阱與攻防,收官時已近終場更需步步為營。聶衛平教會一代人的,或許正是如何在劣勢中保持從容,不是盲目樂觀,而是看清差距後依然選擇前行。
棋聖晚年曾說,自己只是「在最需要的時間、地點,做了一件中國人最需要的事情」。這話有深沉的智慧:個人的巔峰,往往只是與時代需求的偶然重合。真正的傳奇不在於永遠勝利,而在於當歷史需要時,你恰好準備好了。
剪報已泛黃,棋局終會散場。但那些在黑白之間學會的堅持、謙遜,以及在局限中尋找可能性的藝術,卻留了下來。聶衛平走了,而我們這代人的棋局,還在繼續。
(寄自維吉尼亞州)
(3/22/2026刊登在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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