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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篋的懷念—給馬宏祥(馬戈) ◎May
2012/10/23 0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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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戈信札(致李敖)滿滿一箧

     立秋的季節,金風送爽,菊氣飄香。

    蘭臺的唱機流瀉著古老的旋律,你緩步走來,在窗邊的位置坐下。你臉色蒼白憔悴,和上一次來時談笑風生的樣子不一樣。我同一夥書友不知分寸的在旁嬉鬧,一會兒要你為我們即興作詩,一會兒又要你在新作《紐約雜詩》上題字寫感言,甚至吆喝著改日要帶你出去吃喝玩樂一番,你點點頭不作聲,勉強對我笑了笑。我有點不安,開始感到一種「惘惘的威脅」。

    之後,我一直惦記著要去看你,但是書店總是有雜務纏身。我偷懶的安慰自己:「不要緊的,你的微博還開著呢!臉書也還見蹤影,應該沒事,過兩天再去…」

    過了一週,陳彥增教授來蘭臺,面容凝重的說:「馬戈他…」,然後手指著天,我靠著椅背坐下,企圖讓自己說出一句得體的話,但片刻間甚麼話也說不出口,我甚至認為自己沒有資格為你哭泣。

    「相識恨晚」不足以形容我心中的遺憾。除了恨晚,更要恨自己的懶散,我是活活讓世俗給絆住了。如果我夠聰明,就應該把你這「老」朋友給牢牢抓住,哪怕只有一千個日子。

    2010年春你第一次來到蘭臺,初見面你贈我以王尚義《野鴿子的黃昏》一冊,是我從未見過的版本,裡面收錄一篇你寫給王尚義的悼文—『痛苦、掙扎和成長』。你端坐以「毛體字」為我題簽於書本扉頁。文中你讚美王尚義是「勇士」,那何嘗不是你「自我的投射」。知道你寫書法,我回贈你一冊《王羲之書帖》。

    你天資聰穎、博覽群書,是一座無盡的寶藏。你走過動盪的時代,足跡遍及全世界,是一部耐人尋味的長篇。你75歲以前的生命,我來不及參與,但是,在求知的道路上,我們攝取相同的養份,通過舊書史籍,我們之間產生一種奇妙的連結。

    記得嗎?有一回,我們談個人第一次讀《紅樓夢》的經驗,你說你是在初中,在北平市,從學校圖書館借來的。我是上了高中才讀,是自己買了一部,三民書局出版的。你說你讀到第六回《賈寶玉初試雲雨情》,便打住,且把書給還了。進了大學重讀之後,居然熱愛此書。當時,我有點害羞,並未細問你原因。但我心裡在想,世上竟有這樣的巧合。記得,當年我讀到這一回時,先是好奇的想趕快知道是怎麼回事,讀完之後卻突然厭惡起來,氣賈寶玉,氣他的糊里糊塗,也替黛玉抱不平。那部《紅樓夢》便被我束之高閣,直到大二那年暑假才重見光明。

    相隔30年,你的同學中,有幾位成了我的恩師,比如教我西方文明史的陳驥老師。你那票好友,比如王尚義、李敖、莊因…,他們的著作經常出現在我的書單裡,書友間對他們的討論,更是從未間斷。

    2010年仲夏,你回日內瓦看妻子兒女。初秋時,你自日內瓦返台,開始覺得身體不對勁,上榮總做了一系列檢查,醫生為你排定療程。有一天,我邀你和陳教授同來,為你們做了排骨糙米粥和一桌菜,大夥兒吃得開心極了。你與陳教授和詩數首,接著又比劃起太極。我彷彿見到當年那位傲嘯台大的帶劍少年。

    冬天,就聽你住院開刀,需要長期療養,於是住進振興醫院「護理之家」。這一住就住了一年八個月。期間,我去看過你3次,不敢太叨擾你,都是假藉取書的名義。你也來過數回,也都是為了換書、分享讀書之樂。雖然,你因為開刀的關係,不能進食不能發聲,但絲毫不影響我們溝通,我們充分享受筆談的樂趣,我尤其欣賞你的草字,你的字現在年輕人看不懂了,為了看懂你的草字,我下過一番功夫,現在對我來說並不困難了。

    今年7月間,你提到最近檢查報告不樂觀,醫生都束手了,我問你痛不痛,你說不痛,還跟我說笑呢!說你妻子9月要回台灣,並打算定居,你像個愛撒嬌的小男人,說:「到時可就有人管我,沒那麼自由囉!」剎那間我也感染了你的幸福,真想看看她的模樣。我們提到最近看的書,你說剛看完《安娜.卡列尼娜》,現在想看《資治通鑑》,又怕時間不夠,後來你選定了張大春《城邦暴力團》。

    當然,還得談談你的詩作《紐約雜詩》,你的兒子大江為你做序,幾次提到大江,你臉上立即流露出慈父的光輝。有一次,你為了一件古埃及的拓印文獻跟我探討,說到你兒子在牛津大學教授希臘古代史,說到他精通八國語言,卻絲毫沒有誇耀的姿態,但我知道你深深以他為榮。

    後來得知你是在安眠中離去,我竟高興羨慕起來:「馬戈,至少你已經超越病痛,再沒人能讓你受苦。」關於死亡,海明威在《午后之死》有精闢的見解,他說:「這世上不是甚麼都能治的,醫治一切不幸的最好的藥即是死。」

     你在沉睡中向我道別,往另一個世界去了,今天,我把你的書信手札裝滿一篋,如同我對你的懷念。

    記得你說過的一句真理嗎?你說:「只有天才才下地獄!」你是百分百的天才,但我可不要你到地獄。

    最後,我把陳彥增教授在你告別式吟誦的悼詩送給你:

    「嗚呼老馬

      從不作假

      而今而後

      上天去耍」

 

  

 註一、馬戈小傳:

       馬戈,本名馬宏祥,漢人,1934年生於內蒙巴林左旗林東鎮。

       1948年隨父馬真吾遷台,1958年自台大歷史系畢業。

       1962年赴美,1970年應聘至聯合國任筆譯,

       1974年調差至聯合國日內瓦   辦事處,期間升任審校和科長,

       1994年退休,2009年回台灣定居。

       *1971年將中國文言材料翻譯成英文,印製成冊,分送聯合國各代表。

       *1979年鄧小平訪美時會見聯合國秘書長瓦爾德海姆,曾將馬宏祥從日內  瓦辦事處調回聯合國總部當翻譯。

       2012827日凌晨在台北振興醫院護理之家過世,享年78

 註二、馬戈詩集《紐約雜詩》,輯錄1962年~1970年,馬戈旅居紐約期間所作雜詩45首,並附王尚義、莊因、陳彥增、王顏鑄等人和詩。他將移民美國的經驗化成詩文,其中有他去國懷鄉的經歷感受,還有他對台灣及中國文化認同的獨到見地。

  註三、馬戈過世後,囑託將《紐約雜詩》庫存本全數交給蘭臺,有興趣的書友請向蘭臺洽訂。

◎M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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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6) :
6樓. dd@guest
2013/05/22 12:15
Re: 滿篋的懷念—給馬宏祥(馬戈) ◎May
今天重看馬先生的回憶錄,補充若干: 生日是六月一日; 到台灣日子是雙十; 書法是鄭板橋體,我之前誤作毛體。
5樓. May@guest
2013/05/22 03:29
Re: 滿篋的懷念—給馬宏祥(馬戈) ◎May
真細心,不過我想簡傳就不詳列日月了。至於毛體或板橋體還有待查證,因為毛體是他親口告訴我的,陳教授也是這樣說,而且他的書法依我看不是標準板橋體...
4樓. May@guest
2012/10/25 10:09
Re: 滿篋的懷念—給馬宏祥(馬戈) ◎May

無巧不成書嘛!

我今天提早休息,想去超市採買,回家做宵夜。正準備下線,納蘭性德改天再說嘍!

3樓. 老淘@guest
2012/10/25 09:55
Re: 滿篋的懷念—給馬宏祥(馬戈) ◎May
哈哈.其實剛才我也寫了這句“不過評論和賞析的書倒是讀了不少”後來改了“書倒是買了不少”真是巧啊。我還有一種關於納蘭性德的專題書.
2樓. May@guest
2012/10/25 09:19
Re: 滿篋的懷念—給馬宏祥(馬戈) ◎May

林兄,您這篇回應,來的正是時候,我剛剛脫離苦海呢!寫作真是一件既痛苦又快樂的差事。從醞釀.找資料.整理.訴諸文字.檢查校對...發文,終於有一種解脫的感覺。我可以喘口氣,準備再出發了。

這篇還有很多資料待補充,很感謝你給我的鼓勵,對我來說,那是一股很重要的力量。

書啊!總是買的快,讀的慢,永遠不嫌少,我紅學的書也收了一櫃,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用到呢!事實上,我也從位一口氣讀完紅樓夢,總是斷斷續續,不過評論和賞析的書倒是讀了不少。

1樓. 老淘@guest
2012/10/25 08:49
Re: 滿篋的懷念—給馬宏祥(馬戈) ◎May
May.晚安.昨天到今天.仔細拜讀這篇悼念文.娓娓道來.以第一人稱寫.很有當年讀袁子才祭妹文的感覺.相交之深.無妨相見之晚.古人說一死一生.乃知交情.又多一印證之例了.文中提到賈寶玉這段.大概讀紅樓者都有很深刻記憶.只是反映各自不同罷了.我亦喜歡紅樓.只是慚愧不能終篇.斷斷續續讀了一些.不過.書倒是買了不少.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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