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發展研究基金會董事長丁守中與前考試院長關中等260多名學者專家，連署發起「兩岸和平倡議」，12日國父誕辰160周年紀念日當天舉辦成立大會，倡議主張兩岸在和平、平等及相互尊重的基礎上，共同協商最終政治安排。

大批有相當知名度的學者、專家，高唱和平口號，對台灣社會大眾的說服力不可小覷。但是，這裡面有沒有什麼問題呢？

和平倡議中提到四項核心議題：避免戰爭、維持溝通、降低誤判、促進有益的合作。這些都是值得努力的事情。我也願意相信，許多參與者真心希望台灣免於戰火。

但是，和平倡議是否值得支持，不能只看它表達了多麼美好的願望，還必須檢驗：它如何處理造成衝突的政治要求？如何保障弱勢一方的自主？如果對方不接受平等共存，又準備如何因應？

一、和平是目標，還需要說明達成目標的條件

「只有和平可以保台」，表達了避免戰爭的重要性，卻尚未說明如何維持和平。

戰爭會造成巨大傷亡，因此我們需要努力避免；但是，台灣希望避免戰爭，並不能單方面決定戰爭不會發生。

關鍵是：對方提出什麼要求？是否願意接受台灣拒絕？如果對方以戰爭威脅迫使台灣接受政治安排，這時候我們應該如何保台？

同樣地，「和平沒有輸家」也需要加上條件。如果和平建立在相互尊重、自願協議之上，當然可能使雙方受益；但如果一方以交出政治自主、限制人民權利來換取停止威脅，就不能僅因沒有交戰，便認定沒有任何人蒙受損失。

我們追求的和平，必須包含人民能夠自由生活、決定自身未來的條件。

否則，「保台灣」究竟保住了什麼，就需要重新說明。

二、降低敵意，不能迴避武力威脅的責任

這份倡議要求雙方節制言行，也反對以武力處理分歧。這些原則值得肯定。

但政治分析不能停在形式上的對稱。言語上的攻訐，與以軍事力量迫使另一方接受政治要求，具有不同的性質與後果。

中共在2022年的對台白皮書中，把統一列為明確目標，並保留使用武力的選項。這是我們判斷和平條件時，不能跳過的公開政策。

因此，倡議者應該進一步回答：是否要求北京承諾，即使台灣人民不接受統一，也不使用武力？

這才是反戰主張最重要的檢驗之一。

如果只有接受某項政治結果，才能免於戰爭，那麼人民面對的便是一個附帶武力威脅的選擇。和平倡議應該努力解除這項威脅，而不能讓受到威脅的人承擔全部的調整責任。

三、不能低估中共，也包括不能低估它的政治目標

提醒台灣不能低估中共、不能高估自己，具有審慎的一面。但這項提醒必須完整。

不能低估中共的軍事實力，也不能低估它要求統一的政治意志；不能高估美國支持的可靠程度，也不能高估北京對台承諾的可靠程度。

如果只強調對方強大，卻對對方的政治要求保持模糊，便可能導向一個危險結論：因為抵抗代價高，所以應逐步接受對方的條件。

然而，實力差距只能說明處境困難，不能直接證明哪一種退讓能換得長期安全。

真正的務實，必須同時評估抵抗的成本與退讓的成本，包括退讓之後，還剩多少阻止下一次脅迫的能力。

四、防衛與對話，為什麼要被說成只能擇一？

任何軍購都應接受必要性、效益與弊端的檢驗。支持國防，不等於支持無限制支出。

但是，不能從「軍備不是萬靈丹」，直接推論「軍備無助於和平」。

防衛能力可能提高動武的成本，使對方更願意透過協商處理分歧。溝通機制則有助於避免誤判，減少意外升高為衝突的風險。兩者可以配合。

同樣地，軍事嚇阻也有失敗與升高衝突的風險，需要審慎設計。這正說明，我們需要比較具體方案，而非將「整軍備戰」與「追求和平」放在彼此排斥的位置。

如果倡議者認為應減少某項防衛投入，就應說明：以什麼安排取代它的安全功能？對方提供什麼可以查證的回應？對方違反承諾時，台灣還有什麼選擇？

沒有這些說明，要求減少準備，未必就是增加和平。

五、「沒有提統一」，還不能消除政治安排的疑問

不能因為倡議談到政治協商，就直接判定所有參與者都支持投降。協商本身也不必然導向統一。

但這份倡議確實超出了單純的防止戰爭：它把凝聚共同體意識與未來政治體制安排連結起來。這使人有理由追問，它預期的政治方向是什麼。

沒有使用「統一」兩字，並不足以回答以下問題：

台灣人民能不能選擇長期維持現行民主制度及自主治理？能不能拒絕任何統一方案？如果談判無法達成協議，是否仍應維持和平？

其中最關鍵的是最後一問。

真正平等的協商，必須容許不成交。真正自願的政治安排，必須容許人民說不。

如果不接受某項終局，就要重新面對戰爭威脅，那麼協商是否平等，便不能只由倡議中的美好用語來證明。

六、共同的文化，不能代替人民的政治同意

兩岸存在歷史、文化及親屬聯繫，這些都可以成為交流的基礎。

但是，共同文化並不自動產生共同政府的必要性，更不能取代人民對政治制度的同意。即使一個人認同中華民族，也仍然可以反對由中共決定台灣的政治前途。

因此，以民族情感促進理解，可以討論；但如果從共同文化，進一步推導台灣應接受某種政治整合，就仍須補上民主授權與權利保障的論證。

文化上的親近，不能成為政治上必須服從的理由。

七、香港提醒我們：承諾必須有可執行的保障

倡議者主張尊重制度差異，這個原則很好。但是，當雙方對「尊重」的內容發生爭議時，由誰裁決？

香港的經驗使這個問題無法被輕輕帶過。2021年的制度改動建立了候選人資格審查機制；依國安委審查意見作出的特定資格決定，不得提出訴訟。這具體顯示，政治參與的規則如何受到上層權力的界定。

台灣的條件與香港不同，不能直接斷言未來必然完全相同。但香港足以提醒我們：不能只問承諾寫得多好，還要問誰有權解釋承諾、誰能改變規則，以及受影響的人民如何救濟。

如果保障最終取決於強勢一方願不願意遵守，那麼它的可靠程度，就需要非常審慎地評估。

八、一份更完整的和平倡議，應保障台灣拒絕的權利

我願意支持危機熱線、海空意外處理、救災與公共衛生合作，也支持有助於彼此理解的交流。

但政治協商應有清楚的民主授權、公開程序與監督。民間人士可以提出構想，卻不能因為曾任高官、具有專業聲望，便被視為已獲人民授權，代表台灣決定政治前途。

一份更完整的和平倡議，至少應明確主張：

第一，任何一方都不得因另一方拒絕政治整合而使用武力。

第二，台灣人民有權透過民主程序決定是否接受政治安排；拒絕協議，不應招致軍事懲罰。

第三，對話期間仍應維持必要的自我防衛能力；任何降低戒備的措施，都應建立在可查證、可相互履行的安排之上。

第四，任何協議都必須提出具體的履約保障、爭端處理與違約救濟，不能只依賴善意。

這些要求並不妨礙和平。它們使和平更可能建立在自願與信任之上。

我不懷疑許多倡議者希望避免戰爭。但我希望他們正面回答：你們所主張的和平，能不能容許台灣人民拒絕北京的政治要求？

如果可以，請把這項權利寫清楚，並說明如何保障。

因為，台灣需要的和平，必須容得下台灣人民自由決定自己的未來。

九、幾句贅語

和平倡議，是在台灣發起，由台灣的學者、專家們參與。這件事本身其實就值得深思。也沒錯，台灣比中國大陸更期盼和平，因為台灣很可能是戰爭的最直接受害者。不過，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這件事也很奇怪。兩岸之間是誰會發動戰爭？是台灣嗎？

很明顯，台灣不會是主動在兩岸之間發動戰爭的一方。戰爭主動權在對岸。那麼，現在的和平倡議，主要的勸說對象是誰呢？是台灣政府嗎？因為台灣政府想發動戰爭？或者，是台灣挑釁對岸，所以會導致戰爭？

看看現實狀況。在台灣島四週，不斷圍島示威、恫嚇的究竟是哪一邊的軍機、軍艦？

如果戰爭只會是由中共發動，那麼和平倡議的對象應該是誰？

但是，為什麼我覺得這場和平倡議活動的對象是台灣，是在對台灣方面施壓（當然，主要是台灣的執政當局）？是藍營在對綠營政府施壓？

在選舉前夕，出現這場大動作和平倡議，這是偶然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前面有羅大佑受訪，後面隨即有人進行和平倡議，這是什麼意思？這會是一系列組合拳嗎？目的是什麼？耐人尋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