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談「認知基模」，強調人因為不同的認知基模而建構出不同的現實(reality)；所以，我們以為的事實，其實是被我們建構的現實。

一位F先生跟帖如下：“版主學問豐富，飽讀史書，寫得我們凡夫俗子看得一頭霧水。 我只想你簡單的說，為何台灣的八百壯士是愛國影片，大陸的八百是統戰片？”

他的提問帶著幾分戲謔的意味。不過，議題本身是有值得討論的意義。但是，我並沒看過這部片。對影片本身做評論，其實並不合適。然而，因為我並不打算去看這部電影，也就不可能在看完以後再做評論。另外，F先生的疑問，其實正好可以作為案例來幫助說明「認知基模」是什麼。所以，我還是嘗試依據一些一般性的猜想做出相關討論。如果有不妥，歡迎大家批評指教。

F先生看到的是「兩部片都在講八百壯士，為什麼評價卻不同？」

坦白說，我以為，當年台灣拍攝的「八百壯士」電影，也是以政治意義為主的創作。不過，國府本來就與國軍一體，由國府講國軍的故事，順理成章。中共和國軍卻是敵對立場（雖然大體是在八百壯士故事發生之後）。由中共講這段故事，就比較奇怪。這就好像，由中國人講成吉思汗的故事，是不是也比較扞格不入？再者，現在的台灣早已經步入民主化，現在的台灣電影和中共電影製作，背後的制度條件不同、敘事功能不同、政治使用方式不同，確實也很難相提並論。

以下，我再試著做出較條理的討論。

一、作品不能脫離制度語境

在自由社會中，電影可以是愛國，也可以是反戰；可以歌頌軍人，也可以批判政府。觀眾可以支持，也可以批評。

但在中共體制下，電影不是單純市場產品。它必須通過審查，尤其歷史、戰爭、國族、軍隊、台灣等題材，更不可能只是藝術創作。所以，我們不能只問這部片演得感不感人，還要問：它為什麼能被允許拍？為什麼在這個時候上映？它如何處理國民黨、抗日、民族、國家？它最後服務的是歷史理解，還是政治認同？

中共亟欲實現兩岸統一，文攻武嚇，各種手段層出不窮。以媒體戰來說，網路上就充斥著各種或明或暗的訊息，整體來看，就不難看出其背後意圖。這是一種組合拳。分開看，不覺得這些訊息很政治，反而覺得感動人。合起來看，而且帶著審視的、分析的眼光看，就不難看出問題。只是，一般台灣受眾比較不會用審視的眼光來看這些訊息。所以他們就容易被感動。

二、中共最厲害的統戰，不是粗糙宣傳，而是「真實感動」

很多人誤以為統戰就是假話、口號、樣板戲。其實不是。最高明的統戰，常常不是完全造假，而是用部分真實，組裝出一個有政治方向的情感敘事。它可以真的悲壯，真的感人，真的有歷史素材。問題是：這些真實被放進什麼框架？

例如抗戰敘事本來可以呈現國民政府軍隊的犧牲，也可以呈現中國內部政治複雜性。但在中共敘事中，最後往往會被收束到「中華民族共同體」「民族復興」「兩岸同屬中國」這類框架。這時候，感動就不只是感動，而是政治路徑。

最近有人在各群組裡轉傳一則關於孫立人將軍的故事。文中除了盛讚孫將軍的抗日偉業，也敘及他晚年被軟禁的苦悶，還有他為戰死軍人向大陸妻子託孤之舉。讀者顯然會非常感動。只是，這和許多其他網路貼文合併來看，就不難看出背後的另外意圖：打擊兩蔣。很可能是在打擊兩蔣力主的反共敘事。拆解了兩蔣的反共敘事，國民黨其實和共產黨幾乎是連體嬰，要統戰又有何難？

三、「統戰片」並不全是謊言

「統戰片」並不全是謊言，而有相當部分屬實，或難辨真假。這點很重要。說某部片有統戰功能，不等於說它每個畫面都假，也不等於說觀眾被感動就是愚蠢。而是說：它的敘事結構可能在做這件事：藉著有說服力的表層內容，產生某些深層效果。譬如敘述抗日英雄的悲壯犧牲，可以喚起兩岸共同的民族情感；把國軍也納入抗戰敘事，以重組兩岸共同歷史記憶；淡化國共制度差異，而把衝突改寫成「一家人內部問題」；強調民族苦難，而將自由民主問題壓縮成民族團結問題；首先要讓台灣觀眾能被感動，以使台灣人降低對中共政治目的的警覺。

這就是「認知作戰」最微妙的地方：它不一定命令你相信什麼，而是慢慢改變你感覺事情的方式。

同樣重要的是：這些訊息鋪天蓋地，無孔不入。特別是通過網路，更能夠無遠弗屆。並且，它還是一整套的組合拳，讓人難以不被滲透、不被影響。

四、F先生的問題，本身就是一種「去制度化比較」

F先生把問題簡化成：台灣拍就是愛國，大陸拍就是統戰？這種問法看似公平，其實已經把最重要的制度差異拿掉了。就好像問：民主國家的警察拿槍，專制國家的警察也拿槍，為什麼你就光是指責後者？

答案是：因為槍不只是槍，槍背後有制度。同樣的，電影也不只是電影，電影背後也有制度。

自由社會的愛國敘事，仍可能被批判、被反省、被挑戰；專制體制下的愛國敘事，則常被納入國家宣傳機器，成為思想管理工具。這就是差別。

五、三種台灣受眾

其實，我們也可以對台灣的受眾本身進行分析。台灣的受眾大體可以大略分成三種人。一種是獨派人士，他們本來就對統一抱持較負面的、不接受的態度。所以，他們也會比較警覺帶有統戰意涵的訊息。這些人很可能根本不看大陸的電影，特別是「八佰」這種一看就知道帶有政治意味的電影。即使去看，他們也很容易體會到其中的統戰氣息，而產生抵制的心態。

但是，另外也有些人，本來就認同自己中國人的身份，認同抗戰的敘事，甚至對中共的建設成就由衷佩服。這些人來看「八佰」，大概就只有感動，而少有質疑。同時，他們也比較可能像這位F先生這樣，問我：兩者究竟有什麼不同？

籠統來說，統派與獨派民眾在面對八佰這部電影時，感受不同。這其實就是認知基模的作用。總之，人在接收訊息的時候，自己並不是一張白紙，上面印上訊息的刻版。人更像是一部機器，原料放進來，會產出特定的產品。

台灣當然還有第三種人，他們比較是介於上述兩者之間的態度的人。他們可能不那麼藍，也不那麼綠，沒有明確的統獨立場，而準備隨波逐流，或者繼續觀察。這些人其實還可以再做區分。其中有些人態度是很謹慎的，所以，他們面對像「八佰」這種電影，也可能謹慎看待。但是，更多人可能是不太用心的類型。他們厭煩政治，不想為政治議題費心思，也不想因為政治議題而和人起紛爭。面對統獨議題，他們也不太表態。不過，這種人其實未必沒有潛意識裡的傾向。更重要的是，他們也未必能免於被統戰。

第三種人，其實是一種泛類型。內容並不一致。也就是說，他們可能有更複雜的認知基模，從而所建構的現實（reality）也就更是五花八門。但是，簡單說，他們並不是最不受影響的一群。

「用心的不對稱」的問題，在第三種人身上可能作用更明顯。在他們覺得自己純粹只是單純被感動的時刻，他們也被操弄、引導。但是，他們很可能並不自覺。

六、結語

所以，差別主要不是在「八百壯士」這個題材，而在於台灣電影處在可被自由批評的公共領域，中國大陸電影處在黨國審查與民族敘事工程之中。同樣是感動，前者比較可能是歷史記憶，後者很可能被設計成政治認同的引導。這不是雙標，而是制度分析。

就如我之前討論「用心的不對稱」議題，一般台灣民眾自己不會刻意去搜索、接收統戰訊息，而他們也往往會直覺認為：別人也不會那麼費心思地去製作有特定操控目的的訊息來餵給自己；而且，他們也嗅不出這部電影有什麼操控人心的用意。但是，他們只要稍微認真想，就會改變這種想法。中共當然不會無意地拍攝了「八佰」這種電影，他們當然是有所為而為。那麼，他們究竟是要做什麼呢？

一部電影，很可能不足以促成統戰目的，但是，他們真的只製作了這一部電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