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深入閱讀近代中國戰爭或混亂歷史時，不難看到龐大的死亡數字。人們在驚駭之餘，可能會立刻做出一種「降溫式回應」：那是戰爭；戰爭本來就會死人；而且事情都過去了，再糾結只是在翻舊帳。

這種說法表面上冷靜、務實，實際上卻逃避了一個真正重要的問題：這些死亡究竟只是偶發的悲劇，還是反覆出現的結構性現象？

一、死亡若只是例外，就不會一再重演

以清末太平天國之亂為例，歷史學界普遍認為，這場內戰導致數千萬、甚至近一億人口消失。即使在全球戰爭史中，這個規模也屬於極端等級。

稍後，又有所謂「回亂」，據不完整的文獻顯示，戰亂中的死亡人數也可能達二千萬人。另外還有捻亂、義和團之亂...等，都帶來了不小的死亡規模。當然，死亡之外，顯然還有流離失所、家人離散的問題。

也許有人會認為，清末是個特殊時期，是在朝代之末，外侮不斷，自然較不穩定，災難較多。那麼，之後的中國又如何呢？

我們可以看看二十世紀的國共內戰。其中僅長春圍城戰役，就因為有大量平民被圍困城中，無差別地餓死、病死，死亡人數以二十萬以上計。整個國共內戰的死亡人數，更是不可勝數。

這裡的關鍵已經不在於「哪一方比較殘忍」，而在於一個更根本的事實：當巨量平民死亡，在不同時代、不同政權、不同戰爭中反覆出現，我們就不能再把它當作偶發例外。那可能不只是特定事件的問題。

二、「戰爭會死人」不是答案，而是逃避問題

確實，所有戰爭都會造成死亡。但真正值得追問的是：死亡是否被視為必須盡量避免的悲劇？還是被視為可接受、可計算、可犧牲的成本？

不同文明，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並不相同。在許多歷史脈絡中，平民死亡會被視為是戰略失敗，是道德污點，所以必須事後反省、限制再發生的災難。但在中國歷史中，我們卻反覆看到另一種態度：只要「大局」正確，平民的死亡就可以被忽略、淡化，甚至合理化。

事實上，我們也漸漸知道，中共統治下的中國大陸，在1960年代前後，發生了被稱為「三年自然災害」事件，飢餓死亡人數估計可能超過三千萬人。這不是直接由戰爭造成（和之前的國共內戰未必完全無關），但是很可能也反映人們對（他人）生命的文化態度。

文革死亡人數，至今是謎；六四事件亦然。而當有人提出這些問題時，往往另外一些人會強調：那些都已經過去了，不要總是翻舊賬，要向前看，要展現正能量。

文化態度的作用會在短期間消失嗎？我不這麼認為。社會大眾的反省不夠，內在改變不夠，悲劇就可能隨時再來。

三、真正的問題：他人的生命，是否構成道德障礙？

這正是死亡數字之所以不能被輕輕「翻頁」的原因。在許多討論裡，我們會聽到：「為了統一，總要付出代價」、「亂世本來就會死很多人」、「哪個朝代更替不死人？」。

這些話語的共同特徵是：死亡被抽象化了，而死者被去人格化了。他們不再是「一個一個人」，而是數字、成本，是必要的犧牲。

而一旦這種心態成為默認前提，任何規模的死亡，都可以被說成「無可避免」。

在此，我還有個聯想。我們不妨設想一種極端事例：中國人怎麼看待所謂「漢奸」？對像殷汝耕、汪精衛...這種被認定為漢奸者，幾乎都是給予嚴厲的懲罰（汪精衛雖然並未及身遭受處分，死後還是在名譽上受到嚴厲否定）。抗戰結束後，許多人都因為漢奸罪名而被處死。也許更重要的是，當處死漢奸時，多數人可能並不為他們覺得痛苦，而比較是認為「他們罪有應得」。也就是說，既然你有這種罪，被處死就只是恰如其分的處分。一種為對方設身處地式的同情感受，很少會由衷而生起。

那是對異己者的一種冷漠、忽視態度的表現。然而，我們可以對各種不同的異己者都表現出冷漠態度，從而，當大規模殺戮發生的時候，只要那些人都屬於異己者，我們就都不必感覺心疼。只有在我們自己遭遇到悲慘際遇，而又因為是他人的異己者而得不到關心、支持時，我們才比較能體會到他人冷漠的可怕。

四、這不是單一制度的問題，而是文化深層結構

必須強調的是：這種對人命的漠視，並非始於共產主義。在共產主義之前，中國歷史中早已存在：將人民視為「丁口」「民力」；將生命折算為「軍糧」「勞役」；將犧牲包裝為「大義」「天命」。

但不可否認的是，共產主義制度極大地放大了這個問題。因為在高度集體化、目的論導向的體制中：人被工具化；個體被編入抽象集體；犧牲被賦予道德正當性。

結果是原本就不穩固的生命尊重，被制度性地徹底掏空。

五、為什麼「事情過去了」反而更危險？

有人說：「反省歷史會撕裂社會。」但事實恰恰相反。真正撕裂社會的，是這樣的潛台詞：只要事情夠久，只要死的人夠多，只要換了說法，一切就可以算了。這不只是對死者的不敬，更是對未來的放棄。

因為一個社會如果無法明確說出哪些死亡是不可接受的、哪些手段即使「有效」也不該使用，那麼，同樣的邏輯，永遠可以再次啟動。

現在的中國大陸，一方面不斷控訴日本侵略中國造成的悲劇，但是，對像大躍進、文革、六四所帶來的悲劇，卻總是強調那些是過去式，不要再提。但是，過去式背後的文化作用是不是也已經不再呢？這不需要檢討嗎？

六、結語

死亡不是歷史的過去式，而是文化的現在式。我們重新談論這些死亡數字，不是為了仇恨、不是為了清算，也不是為了情緒宣洩，而是為了回答一個極其嚴肅的問題：在極端情境下，我們是否仍然認為「他人的生命不可被折算」？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任何制度、任何口號、任何理想，都可能再次把人推向那個深淵。

中國人，甚至是更廣義的華人，對他人的生命財產的尊重狀態究竟如何？這是大家可以一再思考的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