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小粉紅”？這個詞在維基上的解釋如下：主要指熱愛中國共產黨，並且持有中國民族主義、極端愛國主義和排外主義立場的網民（現在應該已經擴大使用範圍，不限於指網民）。他們愛黨愛國，學歷兩極分化較大，但都擅長使用網路，更好鬥、更富意識形態侵略性，大部分人有”大漢族主義”、”排他主義”，如”排斥黑人”、”排斥穆斯林”思想，認為外來族群或者外國人一定是對中國存在偏見。他們可能居住在中國大陸，也可能身居海外但是持有類似立場。小粉紅的常見行爲包括：透過翻牆在網上攻擊與辱罵意見相反的人，過度檢視他人行為，並過度解釋”辱華”一詞。

“小粉紅”這幾個字，除了紅色顯然與共產黨的象徵顏色有關，“粉紅”一詞據說最初是用於與生理有關的指涉概念；至於會轉移用在政治立場的描述，而且被廣泛接受，很可能是大家直覺覺得用粉紅來描述這類政治立場頗為貼切。“粉紅”很可能暗示一種較淺、較初期的共產黨認同，而與資深黨員的深紅也可以有所區隔。“小”可能關乎年齡（較年輕），也可能關乎認同深度（較淺）。當“粉紅”被廣泛用於對共產黨的認同者、擁抱者，而不限年齡大小時，也許可簡稱為“粉紅”，省略“小”，會比較合適。（至於共產黨裡的資深黨員，則稱為“粉紅”也已經不適合，因為他們可能比較適合說是深紅。）

此處的討論當然不是在講述詞源。不過，釐清概念還是有必要，因為本文想試著討論粉紅民眾的態度及其衍生的問題。（也許需要聲明，我可能會把部分由“五毛“所進行的言詞攻擊也歸為粉紅的言論。因為我無從分辨究竟誰是誰。一般來說，五毛們的言詞攻擊可能更較僵固、呆板，節奏規律。不過，這仍然很難進行操作定義。而他們當然不會主動宣示自己的身份。）

粉紅民眾常常成為某種類似攻擊部隊的群體，攻擊被認為違逆中共立場或目標的言行或行為者。這種對立關係與相關攻擊行為，很可能會衍生出一些粉紅們沒有想到的、非意圖的後果。這當然需要做進一步的闡述。

粉紅群體在攻擊被視為“對立面”的人時，往往採取高度情緒化且帶有羞辱性的方式。他們以為自己在捍衛中國、維護國家利益，但在這樣的行動中，他們無意間確立了某些立場，甚至可能未經深思就將自己推向一個非意圖的歷史角色。這種“非意圖” 的角色不僅影響他們自身對問題的理解，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塑造他們的行動模式，並且可能產生某些並非所欲的後果。容我以我自己和粉紅們的互動經歷，加上我的一些從旁觀察，試著做些闡述。

我對自己的言論定位主要是“社會批評者”的角色，特別是針對中國社會的批評者角色（註一）。我希望通過批判，促進中國社會的持續改革與進步。當然，我確實認為現在的中國社會有嚴重的問題，特別是在民主化與對人權的尊重方面顯然不足，這與共產黨的統治有關，也與一些中國社會的傳統有關，兩方面都需要做一些根本的改變。

有一點很確定，就是粉紅們把我擺在他們的對立面，“粉紅”的對立面。反過來說，他們在無形中也把他們自己擺在了我的對立面。換言之，我如果被定位為是某種性質的人或意見立場時，他們也在有意無意之間把自己擺在了我這種意見立場的對立面。這種自我定位其實意義深遠，卻也有其隱微之處，往往未能被深思檢討。

一、粉紅的攻擊模式與立場形成

我個人經常批評中國共產黨的專制體制，並主張台灣應拒絕接受中共統治。由於這樣的立場，我經常遭遇粉紅們的批評與攻擊。他們對我的指責五花八門，例如“漢奸”、“台奸”、“台畜”或“1450”等，這些詞彙充滿羞辱意味，卻缺乏清晰的邏輯與對我的清楚定位。

這些攻擊者顯然並不真正關心我的實際立場，而是將所有批評中國或反對中共的人一律歸入“敵對陣營”，並採取標籤化的方式來貶低對方。他們的攻擊模式往往有幾個特點：

情緒化而非理性辯論：粉紅傾向於用辱罵和標籤取代論證，無意進行理性的討論。他們並不在乎對方是否提出的是合理的批評；而只要有人批評中國社會或質疑、責備中共，就會受到他們的猛烈攻擊。

模糊且不精確的對立定位：在粉紅眼中，所有與中共意識形態不同的聲音都可以被歸類為敵人，無論是台灣本土派、海外民主運動者，甚至中國內部的溫和改革派都可能被視為“叛徒”。然而，這種過於簡化的敵我劃分，反而使他們無意間把自己擺放在一種極狹隘的立場，即“支持中共、反對批評中國”。這裡面也可能存在某種內在矛盾。但這不是他們關注的問題。

非意圖的角色：粉紅在攻擊“對立面”時，未必有意識地思考自己的立場。他們或許只是單純地跟隨民族主義的浪潮，卻在大形勢及諸般因素作用中不完全自覺地確立了自己的立場與角色——站在中國共產黨一方，甚至無條件為其辯護。

二、粉紅可能阻擋改革與進步

粉紅很可能成為執政者或保守勢力的工具。許多批評中國社會現狀的人，其實是出於善意，期望推動中國社會的改革與進步。然而，粉紅在不加思索地攻擊這些批評者時，實際上是在無意間為既得利益集團服務，成為保守勢力的工具。他們的行為不僅壓制了改革聲音，也削弱了中國社會內部進步的可能性。

批評即使來自真正的對立或仇恨，也可能具有積極意義：即使有些批評來自真正的敵對陣營或帶有敵意，其內容仍可能有值得中國社會反思的價值。例如，某些外部批評可能指出中國體制的缺陷、人權問題或經濟發展的短板，這些問題如果得到重視，仍可能促使中國進行調整與改善。然而，當粉紅以敵視的態度全盤否定這些批評時，這些潛在的積極意義也被情緒掩蓋，導致中國社會失去借鑑與學習的機會。

三、粉紅角色的可能歷史影響

粉紅的行為模式，長期下來會對其自身與中國社會產生深遠影響。

封閉思維的加劇：當粉紅們習慣性地攻擊所有與官方立場不同的聲音，他們也在不知不覺中關閉了自己的思考空間。他們不再嘗試理解異見者的觀點，而是機械式地把所有批評都視為敵對行為，這使他們難以進行深層次的思考。

失去反思與改革的機會：由於粉紅將任何批評視為敵意，他們無法接受中國社會存在問題的事實，這將導致社會內部缺乏必要的改革動力。當所有批評都被視為“外部勢力的攻擊”時，中國社會內部的問題就無法得到適當的討論與解決。

對立情緒的升高：粉紅的攻擊行為會進一步強化不同立場之間的敵對情緒，甚至影響國際關係。例如，他們對台灣的攻擊只會讓台灣人更反感中國，對外國的謾罵則會加深中國與其他國家的隔閡。這種情緒化的對抗，最終可能反而損害中國的國際形象與長遠利益。

中國社會的專制體制傳統源遠流長，至少綿延了二千多年。這種專制體制傳統還和另外的一些人際關係模式緊密結合，互相支援。這包括所謂三綱五常的人倫關係。這種人倫關係強調尊卑有序、忠君敬長、集體先於個人。這種人際關係倫理與專制體制大體有著互相嵌合的關係。這也使得專制體制更強韌，難被推翻。而在這種人際關係倫理與專制體制下，人權問題也常常是被忽視的。普遍人權的觀念固然欠缺，而卑位者的人權更常常被犧牲。事實上是，誰的人權都不真正被當一回事。 即使是上位者，只要在失去權力的情況下，就可能同時失去人權。因為這種尊卑關係容易導致疏離感，而排除由衷的愛戴、親近心理。

上述的問題及其成為普遍習性的狀態，使得近代中國在朝向民主化的努力過程中遭到極大的阻力；頓挫還帶來了嚴重而持續的集體災難性悲劇。而粉紅們的“努力“則使得相關的問題檢討被壓抑、被否認。

中國大陸在八九民運失敗以後，逃亡海外的異議人士組成了民主運動團體。大家本來期待這些人的努力可以為中國的民主化帶來希望。但是，這些人很快就爭吵、分裂，甚至銷聲匿跡了。總之，現在的海外民運顯得有氣無力。從而，中國的民主化看起來還是遙遙無期。海外民運如果是失敗了，這種失敗部分可以歸咎統治者的操作，不過，民運人士內部顯然也存在各種問題，有些是文化傳統的問題，有些是個人的心態、利益考慮的問題。

晚近，海外中國人中又有另外一波異議人士的聲音興起。這些人似乎是在習近平總書記執政以後出現。或許部分是和網路的興起有關；疫情與貿易戰爭也可能是重要的推手。

當然，中共也全力在打壓異議人士的聲音：醜化異議人士、否定其言論觀點，各種手法都可能有。粉紅則在有意無意中扮演了中共的某種幫手角色。重要的是，粉紅人多勢眾，即使他們的言論內容大體不怎麼高明，但是，僅靠泥巴戰式的辯論，聲音也足以掩蓋異議人士的聲音，甚至把異議人士鬥臭、鬥倒。

問題是，粉紅們很可能並沒有清楚意識到自己這種作為究竟在中國社會的長遠發展上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他們很可能是在統治者的各種操作下，主觀上好像是順著自己的情緒在行動。攻擊異議人士，似乎可以讓他們獲得自己情緒的發洩。甚至可能覺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維持正義。只是，這種情緒的發生，或者這種“正義”的認定，很可能連結著我群中心思維與自我肯定、肯證偏誤(confirmation bias)、對專制體制傳統的習性，乃至集體自我防衛等心理機制等的作用。也就是說，他們在不自覺中被一些外在或內在的機制與操作所左右。而重要的是，他們比較是在無意間成為了專制統治者的維護權力的工具。

粉紅們在打擊“對立面”時，往往無意間把自己擺放在某種狹隘立場，而這種立場未必經過深思熟慮。他們的攻擊模式不僅使自己陷入封閉與固化的思維，也可能進一步削弱中國社會內部的反思能力。他們在情緒化的攻擊中，不僅讓自己失去理性思考的空間，也恐怕讓中國社會失去進步的可能。我相信，這並不是粉紅們真正想要的結果。只是，他們顯然並不認為會有這種結果；而他們也不太願意去深思究竟會不會有這種結果。

這種“非意圖的角色”，其實很可能對長期中國社會的發展不利。如果粉紅們繼續這樣盲目行動，不僅無法真正保護中國，反而可能讓中國陷入更加封閉、更加無法自我修正的困境。

註一：

有人會說，你管台灣的事情就好，為什麼要管到中國大陸的事情來。有趣的是，他們通常都強調我們大家（台灣民眾）都應該認同中國。但是，在我批評中國大陸的時候，他們倒覺得我應該只管台灣事，不應該插手中國大陸的事情。也就是說，這時候我好像又成了“外人”。問題是，我不認為中國與我無關。不但不是無關，反而是對我、對台灣影響深遠的國度。我甚至認為，台灣的禍福，最大關鍵就在兩岸關係。而中國自身的問題隨時可能溢出而影響兩岸關係、影響台灣。所以，我不可能不關心中國大陸的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