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揚，昨天夢到你跟著華宣同工參加一場詩歌比賽，不記得是誰跟你比到最後的冠軍位置了。只記得大家在商討到底應該給誰第一名時，由於你帶著病體，多數人想投給你同情票，正在議論紛紛時，被你知道了。你突然像沒病一樣地大聲說起話來：「不要因為我生病而投票給我，要因為我詩歌唱得感動你們，投票給我。」我們聽了拍手鼓掌、大聲叫好。而我也就在這時醒了過來。朦朧間，我笑了出來，因為夢中你那說話的樣子，正是我對你最有感觸的印象。我想夢中大家的鼓掌不是因為我們贊同你的說法，而是再一次被你那璀璨的語句所折服。

        想到那段在華宣的時光，無論是李哥、鍾姐、吳媽，包括我這個老大姊，每次都被你那能言善道的嘴說得心花怒放、脾氣全無。「好吧！好吧！就照著你說的去辦吧！」常常你在李哥的辦公室裡時，總會傳來他那無奈中略帶笑意的說法。我們也往往大噓一口氣，知道再一次因著你的靈巧，替我們擋了許多子彈。

       但頭一次注意到你時，卻是截然不同的印象。那是一個週末的清晨，輪到我值班，我從對面的公車站橫越到當時座落在新店中興路的倉庫時，原本我都是直接上二樓的，那天瞥見一位埋首在書本中的男子，我以為是早來的顧客，多看了一眼，好面熟，這不是新來不久的倉庫管理員嗎？多麼的斯文、內向，竟然還讀書呢！完全不像過去倉管人員所給我的印象。我特意走過去跟你打了個招呼，問你讀哪本書這麼專心，你沒料到我這位老大姊竟找你講話，羞紅著臉說：「沒什麼，只是隨便看看。」

       從這次之後我們開始了談話，不過大都還是我找你問些有關書籍的盤點數字居多。你依舊很安靜，即使吳媽媽偶而煮個大餐跟同事們分享，我也注意到在大家嘰嘰喳喳時，你都無聲地吃完，從不多說一句。

      但我對你顯然好奇起來，因此當那次去國際書展，我發現車上只有我們兩人時，我便進深地問你一些關於個人的事情。而你也一反以往，竟然滔滔不絕地將你的過去全都告訴了我。由於我之前訪問過不少更生人，對於神能將一個人能從黑暗中導入光明，其實並不到感到意外。只是你太會說了，把自己的事情說得像是韓劇般的精彩，某些地方甚至令我幾乎落淚。我看到神像是在補綴一件破碎珍品般地，一步步地拾起拼合，直到使你成為完整。我知道自己是再一次被神愛人的心給感動了。

       自此之後，無論我們是在公司的廊道上遇見，或是剛好一起進電梯，你都會主動打招呼、說些話，越來越流露出你那天生活潑靈巧的性格。公司搬到中和後，由於我的位置被安排在角落邊，桌子旁又擺了張椅子，你便不時趁著午休或下班的那一刻，坐在那張椅子上跟我談談話，大都是要我為你在公事上所遇見的一些問題代禱。

      那段日子幾乎有一年之久，這期間你在業務上的恩賜亦逐漸展露出來。透過這份工作，你的真誠令許多牧者、傳道人對華宣的異象深表認同，也因為口才越來越好，幫助眾教會在購買書籍上都能恰到其處，也由於你的勤奮，在供應上得以順暢無缺，奠定了你在同業間的典範。我們常常一起為此禱告感恩，我看到你對神的敬畏與信靠，又很願意無私的付出、大方的請客（這應該是同事們最有印象的部分！）。難怪你被神用得越來越好，神也在這時賜福給你一個好妻子，並且很快地有了兒子，大家都很為你高興祝福。

      日子似乎應該就像這樣，大夥兒持續在華宣事奉的亦甘亦苦中歡樂度過。誰料到我這個看似一輩子要呆在這裡陪伴大家的老大姊，竟在五十七的高齡才遇到我的另一半。就在你有了兒子後不久，我也遠嫁到美國來了。臨別時，你表達出你的不捨，不過仍以一貫的誠懇並熱情說：「秋香姐，我一定會帶著妻小到紐約來看你。」我一直將這句話放在心裡，別人也許只是說說，我卻很相信你會這麼做。

      新婚的日子過得特別得快，一眨眼就過了大半年。萬萬沒想到此時會接到曉玉來函告訴我一件驚人之事：「維揚得食道癌，吞嚥困難，請你為他禱告。」怎麼回事？我立即來到神面前為你禱告，也不禁問神，這件事怎麼會臨到你？你一向健康且勤於運動，你的孩子才剛滿一歲，妻子那麼年輕，你的事奉也那麼有成效，怎麼看你也不像就要「回家」的人啊！我打了幾次電話給你，竟然都是語音。看來只好寫信了，你很快地回了信：「我準備去醫院治療，請你為我禱告。」

      想到我的遠方關懷實在有限，還是專心在神面前為你禱告吧！每天一早，我就在院子裡大聲地為你祈求，求神像醫治吳勇長老般的醫治你。吳長老在比你更年輕的時候，約三十歲左右，被判定得了大腸癌，當醫生將他肚子打開時，一見癌細胞已蔓延，便原封不動地縫合，並告訴吳師母：「他想吃什麼你就讓他吃吧，最多三個月可活了。」吳長老回到家，什麼辦法也沒了，兩夫婦專心禱告，把生命交在神手中，神至終給了他們聖經的引導：「這病不至於死，乃是為神的榮耀。」

      大家都知道吳長老活到八十多歲才被主接回去。初初禱告時，我認定神必在你身上有奇妙計畫，祂要用你像用吳長老那樣！我以這樣的禱告不停止的祈求，但所不斷傳來的消息是：維揚化療後情況不佳。身為你的朋友，再看看你目前的處境，沒有人喜歡這樣的答案。此時，我雖然持續為你禱告，但心裡很糾葛，我只能祈求神賜給你像吳長老那樣的信心，真正認識神：「在祂豈有難成的事？」專心一意地來仰望神。

      然而這樣的信心是需要與日建造的。在病痛中的你，我是無法想像那從四面八方來的壓力是如何的巨大。一定有不少人給你送去秘方，也有不少人到你病床前關心你，為你禱告求醫治，當然也會有人帶著眼淚到你床前，讓你感覺關懷卻又有幾許無奈。雖然基督徒知道不要看環境，但事到臨頭，你只能就著最好的方法去配合治療，難道神不會透過化療來趕走癌細胞？

      歷代以來，基督徒都是憑著上帝僕人的教導來認識神的，有人教導是這樣，有人是那樣，對醫治這件事也是如此，都說是神說的，但面對的態度卻大不相同。總之，我們對神話語認識的不同面，會使我們採取不同的方式去處理之，這都是無可厚非之事。按基督徒的人生觀，離世這條路是人生在世的必有結局，而我們確信我們會去哪裡，因此並沒有什麼不好。我們也都會以保羅說的彼此扶持勉勵：「情願離世與基督同在，因為這是好得無比的。」但問題癥結在我們的情感上不想看到這樣的劇情：一個尚需要父親隨時呵護的小小孩，他的父親竟要離他而去？我們都希望有神蹟發生在你的身上，那就是你能因此脫離死蔭幽谷，再次站立起來，為神大發榮光！而神的名也得著極大之榮耀。

       許多人一定為此不解，對神更是抱著疑惑。何必辛苦從污泥豁坑中救起你，又賜你美好的婚姻跟孩子，卻緊接著便接你回去。這實在不是世人喜歡的道路，世人總是覺得能長長遠遠活下去，夫妻恩愛、子孫滿堂，那就是最大的祝福！

       我的心情也曾掉入這樣的陷阱中多天。不過，心境再如何混亂，我還是每日到神面前稟明，求祂光照我裡面不能順服的問題。過了幾天，神讓我開始學習為此事讚美，知道只有神清楚祂在這件事上如何作，才是對每個愛祂的人最好的。我不再讓自己掉進疑惑的漩渦中，仍是單單愛祂、渴慕祂，宣告祂永不會錯！

       答案似乎是預期的，就在春節過後，我接到曉玉來函：你已於二月一日被主接回，追思禮拜將於二月十二日舉行。對我來說，你的離去在情感上萬分不捨，但另一面我卻能很快地感恩。到神那兒是更好的，就永恆的角度來說，我相信透過這段歷程，神造就了你們一家，也讓我們每個關心你和你家人的代禱者認識神更多，並增長不少我們每個人與祂的個別關係。

        現在你已在耶穌那兒，我猜你一定以你一貫爽朗的聲音說：「這兒真是好得無比！」我深知我們一定會再見。而我也明白寫這封信不是給你看，而是給我自己看，除了釋懷對你的想念，也算是為你而寫的一篇紀念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