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顏色綠油油的玉墜子,掛在母親頸項上特別好看。在塵封的記憶中,無論環境多麼困難,母親總盡量保有那玉墜子,不肯放棄。據聞它是母親出嫁時唯一的嫁妝。外祖父很早便去世,外祖母帶著子女,在戰亂中離鄉別井到了香港。舉目無親,生活在陌生的城市中,家徒四壁,外祖母的點點積蓄很快便用盡。母親惟有中途輟學,在工廠做工,薪酬微薄,入不敷出,實在難以為繼。最後經人介紹,匆匆嫁入富貴人家,以便接外祖母及年幼的舅父同住。父親年輕事業有成,在南洋經營汽水公司,是當地的首富。父親有一個大家族,住在四合院中,圍牆高築,幾十人濟濟一堂住在其中。真的是一入候門深似海,母親嫁後日子並不好過,大家族自有大家族的問題,親戚同住在一起,人際關係複雜,古老的中國家族觀念和要求,使母親吃盡不少苦頭。在我幼年的記憶當中,從來沒有看過父親握過母親的手,按過母親的肩頭,也沒有見過母親的笑容。反之,童年的我多次見到母親躲在房中飲泣。曾經有那麼一次,母親受委屈之後獨自在房中蒙頭大睡,兩天都不曾起來,也沒有進任何飲食。我偷偷進入房中,搖搖母親的頭,拉拉母親的手。誰知道母親突然掙扎起來,抱著我大聲號哭,嚇得我也跟著哭起來。我們八兄弟姊妹相繼出世後便逢戰亂,客居的越南哀鴻遍野,不久南北越分割,父親只好放棄產業,舉家隨著難民潮南下,一夕間失去所有的父親心灰意冷,只在家中閒居,生活擔子全落在母親肩頭上。
那段日子實在難過,因為付不出房租,我家每隔半年便被迫搬遷一次,所以經常轉學校。孩子們讀書也是一個大問題,多次因為沒錢交學費,我迫得躲在課室後排角落上課,以免教務主任巡堂時發現我。我很愛讀書,知道家境困難,只要能到學校去,甚至書包用到支離破碎,我一點都不介意。記得當時學童用的書包都是幼籐編織的,四四方方,前面有把手,以當時生活水準來說,倒也不便宜。五年級時又因搬家,我轉到一所天主教學校讀書。學校開學前夕我緊張地把書簿及借來的校服準備好,等不及母親回來,很早便上床睡覺。第二天清晨醒來,我發現桌子上有一個漂亮得難以置信的新書包,不但籐織得堅固結實,還塗有一層透明亮漆。摸著新書包,我滿懷希望地轉頭看母親。她含笑點點頭: 『這是媽昨晚出去買給你的,好好讀書吧。』至今我仍忘不了當時心中狂喜的感覺,人生簡直太幸福了!母親換好衣服,帶我們到新學校去。出到門口,我突然發現母親永不離身的玉墜子不見了,只剩下頸上一條變了色的空鍊子。母親看見我驚駭的表情,拍拍我的手: 『媽把玉墜子典當了換錢買書包,將來有錢再贖回來吧。傻孩子,不要哭,只要你好好唸書,媽便安慰了。』
我們從此再也沒有見過那玉墜子,只是它永遠長留在我心中,常常提醒我不要忘記母親的恩情和犧牲,叫我明白甚麼真正叫做“愛”。媽媽,趁此母親節,遙寄上我內心深處無限的感激,只想對您說:『媽媽,我愛您,好愛好愛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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