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和我到加拿大渥太華探望以前由香港到越南宣教的簡國慶牧師，他九十多歲了，本是我們在越南華人教會的牧師。簡牧師生於中國，幼年時父母離世，靠祖母養育。他連自己的出生日期都無從得知，取名國慶，只為容易記憶而已。祖母得知美國宣教士開辦了「廣東西樵純光孤兒院」，於是將年幼的簡國慶送進孤兒院。長大後，簡牧師獻身傳道，一九五二在香港完成神學訓練。畢業不久，他與同學曾蕙蘭結婚。宣道會的建道聖經學院非常注重海外宣教，他們蜜月還未過，馬上飛往越南，在烽煙四起的戰場開始傳道工作。我們在渥太華見到簡牧師時，老人家身體仍然十分健壯，腰挺得畢直，聲如洪鐘。述說往事，簡牧師告訴我們，師母和他申請到東南亞傳道，買的是兩張單程機票，穿著師長們送的一件西裝上衣，兩件小行李，師母手中還拿著熱水瓶，就這樣出發到陌生的越南去，並沒準備再回香港。他們憑著簡單的信心，對基督福音之熱誠，奔赴工場。沒有生活保障，遠離相熟親友，但他們深信只要行在上帝旨意中，上帝必安排。他們在戰亂越南待了十八年，曾在北越及南越建立教會。越戰結朿前兩年，牧師師母帶著七個兒女回港，後到澳洲，紐西蘭，加拿大牧養教會。

簡牧師不但是我以前所屬越南華人教會的牧師，並且曾是我的上司。一九七三年，我從越南神學院畢業，便被分派在簡牧師手下服務。當時我年紀輕，五年在神學院受訓，自以為懂得好多，其實甚麼都不懂；簡牧師安排我到西貢郊區孤兒院『福幼園』工作，我還甚覺委屈。孤兒院收養的，大多數是華裔貧窮人家孩子，有些沒有父母。誰會料到，一年後，孤兒院整座鋼筋水泥造的建築夜半突然倒塌，壓死十多個孩子，還有一位從香港來越照顧孤兒的老師，我則被活埋在斷垣殘瓦堆中，奇蹟地只受輕傷。孤兒院隨著建築倒塌而關閉，孩子各散一方。四十年後在渥太華，我們和簡牧師談及孤兒院往事，他告訴我，其中一個孩子羅松愛，在孤兒院倒塌事件中平安，戰後逃離越南，被加拿大收容，住在卡城。我索取松愛地址，希望將來有機會探望她。

過了些日子，我們重返加拿大，由溫哥華搭火車東行，在卡城待兩天。清早，友人帶我們作卡城一日遊，我請他按址找羅松愛。車子在高速公路飛馳，我的思潮飄到好遠。上次分手時，松愛大約八歲罷；短短的頭髮，圓圓的臉，笑起來時，兩頰酒窩淺淺，她的相貌清楚地從腦海浮現。此外，許多孤兒院昔日情景，亦從塵封往事中翻出來，像一張張褪了色的舊照片，雖然發黃，仍然清晰。孤兒院落座在市區外圍，前面圍牆及廚房建築將它與村莊簡陋矮房子隔離。正面長形建築是院舍，四層，可容百多孩童，樓上宿舍，樓下義學，大門牆上漆著【Children Home of Blessing基督教福幼園】。院內有池塘，孩子們愛在其中撈田螺；內院右角長竹叢，簡牧師愛吃竹筍，雨季是砍伐竹筍時節。孤兒院收容的孩子們其實很乖，沒給我惹麻煩，但我仍然不開心，因為五年寒窗苦讀，自覺身懷百般武藝，竟沒被派在大教會主領事工，反被『流放』在遙遠荒涼的孤兒院看顧孩子，深覺委屈。我當時的心態，回想起來仍覺羞愧。

某天黃昏，我從二樓看到院長梁得人牧師在前院鋸木，弄三腳架子。梁牧師是信徒們非常敬佩的牧者，講道，教導，輔導都極出色；故此，我們實在弄不懂，牧師為何甘心被困孤兒院，大才小用。梁牧師精木工，甚至可以扭曲鋼鋸敲出動聽音樂。他有空便為孩子們製造傢俱，我認為這簡直是浪費人才。那天，我終於忍不住，走下樓想質問梁牧師，為何如此委屈自己，不出去作『大事』？誰知我還沒開口，牧師先說話，「家榮，有事討論？待會再聊，請幫忙，出去田間揀個炮彈殼，回來再談。」不久前，村裏經戰火洗禮，共黨解放越南南方陣線游擊隊滲透，攻進村莊，與政府軍浴血巷戰。院後田間，增援的幾十輛美軍坦克排列成行，猛轟對街游擊隊，遺下許多重炮彈殼。我走到田中，選枚完整光亮的，彈殼沉重，扛在肩頭，帶給梁牧師。牧師把彈殼底部引爆帽拆去，將鋼絲穿入空洞，把彈殼倒掛上木架，用鐵枝敲擊，“噹！噹！”梁牧師造的彈殼銅鐘，成為孤兒院作息時間之信號中樞，清脆鐘聲傳得很遠。

彈殼銅鐘既作成，我將內心困惑，向梁牧師陳明，認為他及我都在浪費生命：照顧孤兒院孩童，請幾個媬姆便好了，何必將傳道人牧師耗在上面？梁牧師聽我的牢騷後，說，「神呼召我們事奉，祂當然知道甚麼工作適合我們。你相信神掌管一切嗎？既然相信，我們便應該甘心，開心，忠心地做好祂所交託的工。你以為看顧這些孩童是小事？想想看，孩子們在戰火中吃盡苦頭，從來沒嚐過人間有愛。神既將他們託付我們，我們要在他們幼小生命中撒下甚麼種子？神給予的責任這麼重大，祂要透過你與我，讓孩童們具體地明白神就是愛。孩子們白紙般的生命剛開始，小心在上面留痕跡，因為它將影響他們一生。」這番話，我藏在心內，思想了幾十年，一直成為我在不同崗位事奉的提醒：何謂『大事』？何謂『小事』？甚麼是生命不致浪費的標準？

羅松愛在卡城開餐館，四十年不見，妻和我走進餐館，第一眼我便認出她來。松愛見到我，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高喊，「家榮哥！」她衝過來，拉著我手，又笑又叫。我還來不及說話，松愛轉頭呼喚，將餐館所有工作人員，連在廚房忙著的丈夫，召集出來，指著我說，「這是我的家榮哥，是他，就是他！我年幼時，他在孤兒院看顧我。是他，教我讀書寫字；是他，帶我信耶穌，幫助我認識上帝。」我的眼睛潤濕了。原來，梁牧師說得對，神曾將重大責任交付我，當時我還覺委屈，以為不值得。事實上，幾十年前作的「小事」，真的結出長遠果子。想起聖經的話，「你們務要堅固，不可搖動，常常竭力多做主工；因為知道，你們的勞苦在主裏面不是徒然的。」

編者按， 2018年6月培靈會，陳家榮牧師在台語堂傳講「教會對屬靈爭戰的醒悟」信息中有分享到「羅松愛」這個孤兒的故事，感人至深。經徵得陳牧師的同意，很高興能將這篇文章與大家分享。這篇文章曾經在『漢新』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