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今早我終於把論文寄出去了。邊工作邊讀書，五年多的歲月，厚達幾百頁的研究成果，竟然可以存錄於小小儲存卡中，薄薄的一片，傳遞寄送非常方便，使人不能不驚嘆於科技的日新月異。從郵局回來，心情愉快，壓積心頭多年的讀書擔子突然消失了，覺得非常輕鬆。本想到外面走走，但天氣轉冷，雪花紛飛，我決心在妻下班回家前將凌亂萬分的書房整理好，把遍滿桌面及地板的論文資料收拾整齊。電腦移開後，壓在書桌玻璃下的一張陳舊照片把我目光吸住了。

媽媽，照片中的妳好漂亮，好年輕，穿著旗袍，挽個當時流行的手袋，對著鏡頭微笑。好熟悉的笑容，挑起不少記憶中的母親與往事。媽，記得嗎？我的童年歲月，妳就是這樣微笑著帶我上學，向每一個人點頭問好。父親生意失敗，沒錢為我們繳納學費，多次妳也掛著這樣的笑容帶我向校長求情，懇求他寬容些時日，暫許我留校，不要迫我輟學。有那麼一趟，教務主任鐵青著面孔到處巡視，發現過期多時尚未繳費的我躲在課室後面聽課，將我揪出來，當著眾人把我申斥一番，然後趕出學校。當時我感覺羞辱萬分，不敢看同學朋友，低垂著頭回家。返到家中，妳問明原委後，便緊緊抱著我，擦乾我的眼淚，囑我不必因此感到羞愧，因為沒錢讀書而偷偷聽課不是見不得人的醜事，並不是罪惡，反而有錢讀書而不好好上進的人才應該愧對上天。那些艱辛歲月，唸書機會的難得，深印腦海中。媽媽，妳可曾記得？一次因我的籐織書包支離破碎，實在不可以再使用，妳竟將自己從不離身的玉墜子典當，為我買了個新書包，讓我開心得在夢中也笑出來。我也知道，那枚玉墜子是妳出嫁時祖母所給的惟一陪嫁之物。過去無論環境多麼困難，妳總不肯把它出賣。我仍記得，幼年時候，弟妹和我都喜歡爬到妳身上，爭著摸弄那枚掛在妳頸上的玉墜子，因它觸手生涼，又綠油油的十分可愛。但為了要買個書包給我上學，妳終於把玉墜子典賣了。雖然從此再也沒有見過那玉墜子，但直至今日，它仍好端端的掛在我心裏。後來家境越來越艱難，高二時我終被迫輟學，一個人離家到外面打工，儲夠錢讀書後才回家，完成中學。我還記得畢業時，妳坐在家長席中，面上散發光采，為妳的孩子開心。當我上台領取第一名獎品時，我亦看到妳眼中的淚花。歲月轉眼過去，困難時妳總在身邊，鼓勵我走過了不少人生崎嶇道路，無論怎樣艱苦，我學會堅持不氣餒。想不到一個本來沒機會唸書的窮家孩子，竟能掙扎完成大學。記得嗎？好多年前，當我打電話到澳洲通知妳，我已在美拿到碩士學位，妳還以為我在開玩笑哩。媽，真的，如今我把博士課程也唸完了，只可惜妳已回到天家，不能在身邊分享我的喜樂。

媽媽，雖然現在我生活於豐盛的美國，幼年時代的艱苦早已過去了，但我實在好懷念昔日那些回憶，它不斷提醒我甚麼是恩典，亦教我明白甚麼叫母愛。我發現，原來艱苦環境其實也有好處；因為這些經歷教我學會做人，使我懂得珍惜一切。我雖然不像別的孩子生於富貴之家，也不像一般人有那麼好的環境與資源來讀書，但我卻有一位世界上最好的母親。希望有一天，我能夠去到母親妳的墓前，放下我的學位文憑，告訴媽媽，我終於唸完書，不必再為妳的孩子操心了。

編者按，這是『漢新』登過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