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雖然往生多年，但每次憶及母親，我總感愧疚難安，懊悔不已。

母親生了四個壯丁，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孩。也許是萬綠叢中一點紅，從小就備受父母寵愛，也因此養成嬌縱任性的個性。由於母親個性溫良，從不會對子女嚴詞喝叱，對我更是疼愛有加，呵護備至，甚至達到百般縱容的地步。

記得我上高中的時候，有一天早上，母親看我睡得香甜，不忍吵我，想讓我多睡一會兒，沒想到太晚叫我起床，讓我睡過頭。當母親叫我起床時，我發現已經要遲到了，一邊大聲斥責母親，怪她太晚叫我；一邊匆匆穿制服，背書包，趕緊衝出去騎腳踏車上學。 

臨出門，經過餐廳，看到一桌豐富的早餐，有配稀飯的的肉鬆、油條、醬瓜、麵筋、鹹酥花生，都是我平時愛吃的。一時火冒三千丈，一句話都不說就衝過去，用力一揮，將一桌的早菜一股腦全掃到地上，一時吭哩匡啷，磁盤菜餚全掉落地，滿地狼籍不堪。我頭也不回，揚長而去，只聽到母親在背後無奈地嘟噥著：真行啦～真行啦～       

我結婚後，每當生產，孩子抱出產房第一眼看到的，除了孩子的爸爸外，就是我媽媽－孩子的外婆。我每次坐月子，母親總會專程自家鄉趕來台北照顧我。母親像一個無給職女管家一樣，每天除洗衣做飯，三餐伺候我坐月子的特殊料理外，下午固定要煎煮一碗公麻油薑片桔仔餅讓我當點心，為我滋補。趁太陽還沒下山，趕緊幫剛出生的小嬰兒洗澎澎。雖然母親每天都忙得團團轉，但遇到事情不順我意，我這個被嬌寵慣的女兒就發飆，大聲地怒斥她。

我的壞脾氣從來嚇不走母親。孩子小的的時候，外子升調高雄，我又要上班又要照顧小孩，孤軍作戰十分辛苦。年歲已高的母親知道了，二話不說，包袱包一包，顧不得哥哥們的反對，就自己一個人搭車北上，前來照顧我母子三人。每天為我料理三餐，餵小外孫吃飯，陪他們彈鋼琴、做功課。更要洗衣煮飯、打掃整理，無所不包，為的是讓我安心上班，無後顧之憂。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時，家裡溫暖的燈光，香噴噴的晚餐，孩子已經洗好澡，女兒在彈琴，兒子快樂的讓外婆餵飯的情景。明明是那麼幸福，我卻不知感恩，不知惜福，讓任性的自己一再用言語傷害恩重如山的母親，從小到大沒有改變。       

動輒得咎的母親，常常被我奚落得低頭落淚，卻始終無怨無悔。脾氣過後，我會良心不安跟她道歉：妳不會生我的氣吧？母親總是用一種近乎純真的眼神看著我，笑笑的說：哪會？孩子自己生的，烽火性，脾氣知知哩，哪會生氣？辛苦付出的母親常無故挨罵，我卻無理取鬧得理直氣壯，而弔詭的是，每當哥哥們來接母親回去時，我總會依依不捨地傷心痛哭，一副難分難捨的可憐模樣，讓母親相當為難。

受盡折磨，堅韌的母親終於生病了，病情越來越嚴重。哥哥弟弟們輪流照顧著她，我這個嫁出去的女兒，這個時候就現實地自動回歸傳統習俗，自私的強調娘家的事歸娘家人管。我只是偶而去探望一下就算聊盡孝道，從不曾侍候過病榻上的母親。

母親離去時，來不及看最愛的女兒和小外孫最後一眼，而我卻在那個時刻，感受到母親特地跑來看我跟我道別。

那天下午五點半左右，是母親閤眼的時刻，我正下班開著車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有一個奇特的剎那，自心底緩緩升起一種被膚慰的溫暖感覺，心緒感到從來沒有過的祥和平靜，讓我有一種舒暢的感覺，至今想起來，依然印象深刻。一生愛我疼我知我的母親，臨走的時候，知道我一定會傷心難過，像每次她被哥哥接走一樣。不捨的母親，匆匆趕來輕柔地撫慰著我。那奇特一剎那，是母親輕輕的告別，祥和平靜來自母親愛的膚慰。

母親走了，我像突然從美夢中驚醒一樣，頓失依恃無所適從。母親走了，我突然發現在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人會像母親一樣，如此無怨無悔，自始至終如此無條件的愛我。

我把母親對我無盡的愛，視為理所當然，一再任意的揮霍踐踏。愚痴的以為母愛用之不盡，取之不竭，永不止息。母親終於走了，我終於醒悟，日夜哭泣為自己過去的無知與殘忍懊悔不已。

在母愛浩瀚的恩澤中，我享盡福報，卻輕忽生命的有限。以致母親雖然往生多年，但每次憶及母親，我總愧疚難安。記得靜思語裡有一句話：「人生有兩件事不能等，一是行孝，一是行善。」行孝真的要及時，因為一顆不懂感恩惜福的心，換來的將是一生一世懺悔的眼淚，與樹欲靜而風不止的遺憾。

                                                         ～岫竹   寫於2007年母親節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