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時，我的左膝下方就多了一塊骨性隆起。它不痛、不癢、不礙事，只是在我毫無防備時，用劇痛提醒我它的存在。撞到桌腳、側柱、床沿，讓我的人生多了很多次「幹」，和躺在地上的唉嚎。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男人的身體會在不知不覺間開始記帳，等你年紀到了，再一筆一筆討回來。

以前在學校我可以兩階一併上，學校建築物都不高，最多也就三樓。真正開始跟膝蓋談判，是開始上班的時候，公司在五樓。我發現過了三樓就得扶欄杆，每一步雙膝都在抗議：為什麼不搭電梯，為什麼要逞強。那時候才知道，自以為年輕的身體，原來膝蓋已經這麼無力。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去爬山、做重訓，想給它們多一點支撐。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彎腰撿東西竟然需要用到膝蓋。先彎腰，再彎下膝蓋，一隻手撐著大腿，趕在膝蓋抗議之前快速伸另一隻手撿東西。每一次撿東西，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個成熟的大人，越來越不像是一個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年輕人。

疫情那年破百，健身房關了，半年沒有重量訓練，走路都能感覺左膝裡有根刺。差不多從那時候起，不知道是怕受傷，還是認老了，突然注意到跳躍不再是本能，而是開始會思考。每一次從高處往下跳，心裡都要先跑一遍參數：落點在哪、膝蓋彎多少度、有沒有東西可以扶、會不會太高。這些問題，過去的我根本不會去思考。

去年腳踝訓練壓太重，傷到現在。說穿了，是我自找的。

我那時在做單腳壓腿，從空機開始。旁邊一個年輕人也在練，看我做單腳，他跟著做。他上到九十磅，單腿推得吃力。我從零開始，左右各十下，加到四十五磅，各十下，再上九十磅、一百三十五磅，一路加到一百八十磅，左右各十下。

他看到我掛一百八十磅，也跟著掛了。看得出來，那重量已經超過他負荷，連雙腳都推不動。

那一刻，我不是在練腿，我是在證明我還能做得到，又加到兩百磅。左右各十下，硬是做了三輪才降回來。

逞強的帳，隔天就來報應。痠到從椅子上起身得用手撐，走路都變外八，幾乎下不了床。

這就是代價。膝蓋沒說話，是我自己聽不懂它早就在抗議：你不是不能做，只是每一次，都得加倍還。

更禍不單行的是今年年初，工作時被安全帶絆倒，整個人直接砸在左膝上，腦袋閃過的念頭就是「幹」。那聲悶響，我以為它就這樣碎了，接著想直接躺地上。耳邊傳來一個聲音：「你還好嗎？」想起車上還有一位幫忙帶學生上下學的助理教師，我扶著椅背站起來，把那聲「幹」硬生生吞回去。臉不能垮，聲音不能抖。我是司機。

硬漢式地說：「沒事，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然後扶著椅背，儘量不動聲色的一拐一拐往駕駛座走去。

當然有後遺症。現在天冷的早晨，踩出第一步才懂什麼叫舉步維艱。我得扶著牆，等血流進關節裡，才能慢慢把一整天的重量，交給它們。

現在夫妻間的親密活動必須避免任何需要膝蓋的姿勢，尤其是左膝。年輕時，從來沒想過「做愛」還需要先評估膝蓋的負荷，如今腦袋和身體很自然的考慮角度、支撐點和持久度。太太雖然沒明說，但是就像我知道哪些姿勢能避免對她的腰和臀部的傷害，改用比較不費力的方式。有時候做到一半，左膝突然發出清脆的『咔』聲，那瞬間從激情直接切到現實的落差，簡直是中年夫妻專屬的情趣配樂。

看著公司裡上了年紀的同事，兩位走路一拐一拐，一位拿著拐杖，有一位彎著膝蓋，駝著背小步前行，也有幾位有了關節置換的手術。他們本該是退休、善待自己的年紀，卻還在這裡為了生活，或是為了證明自己。

而我離他們，其實也不過幾步之遙。
可每次看見他們的身影，還是不自主地挺起腰桿，大步向前，把膝蓋傳來的痠痛當作是磨練。

我知道那些未來終究要還，但我還不願意他們那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