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運氣不錯,從小到大,沒歷經什麼挫折(如果感情路上的小曲折不算的話),成績很好,參與各種比賽,總有亮眼的表現;就連念明星高中的時候,也是老師們眼中傑出的愛將,而她也不負眾望,考上了師範院校,以優秀的成績分發到新的學校教國中。學校也挺疼她的,在能力編班時期,予以她重任,讓她去扛升學率這塊亮晶晶的招牌;而她也不負眾望,在家長與學校的信任之下,成了某科的名師,就連補習班都捧著白花花的鈔票來聘請她,所以僅管法律上明文禁止,她仍在補教界中享有一方盛名。
在學校,她說話的姿態頗可用「一睨人才天下空」來形容──在學校「沒點兒實力」的,像帶到放牛班的、學生平均很差的老師,若非公事上的必要,是不會主動和對方講話的;但對於行政人員,或是同列學校「名師」陣容的,她說話的態度就顯然客氣了許多(或說「諂媚」更貼切些)。因為學校長期寵著一批「名師」們,造就了她一種自我優越的態度,認為少了她,全校就會崩盤。一般的老師們,不會主動去招惹這種自視甚高的族群,倒也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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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年,她的班升三年級,當然啦,她的班絕對是A+班,就姑且叫她A吧。學校也很奇怪,加強班的師資陣容,全交由導師去遊說,到最後說不動的,才由教務處出來「喬」。更奇怪的,是那年最先來找我的,不是任何一個A+班的導師,而是教生健的莉玲老師(她兒子在那個班):『amoon啊,拜託妳來上A她們班啦!她們班的孩子素質很齊的。』
「她們班一年級的生物誰教的?」我納悶著。因為打從來到這個學校開始,我從來沒和A合作過。
『就我上的。』莉玲回答得有點兒遲疑。
「妳接著上下去,不就好了嗎?反正學生妳也都很熟啊!」我說:「更何況,妳也上了那麼多屆的A班,有什麼好怕的?」
『不要啦!妳也知道,』莉玲說:『我是健教老師,生物這一塊,雖然教了那麼多年,但還是不像妳們教生物的上起來這麼駕輕就熟。再說,我兒子在那一個班,我自己去上,說實在的,感覺也是怪怪的……妳上得這麼好,就當幫我一個忙嘛……』
「可是……」我沉吟著:「可是人家聽到某某某(A的名字)三個字,就會驚啊……」當場笑翻了所有的辦 公室 老師。
因為帶她們班的壓力一定很大,任課大爺不僅要扛升學率,依據我對A的觀察,你帶她們班,成績好是應該的,那是基本要求;但要學生在段考或模擬考平均低於其他兩個A+班的其中一班時,她會直接殺到你辦公室裡來興師問罪,有時還會「建議」或「指導」一下你上課該怎麼做──幹嘛呀,我上課還得聽妳的,那倒不如妳自己來上就好了嘛……
當然啦,一來不想和A共事,二來我也覺得以學生家長來找任課大爺名不正、言不順,三來實在是教了好幾年的假日課,累到想好好地休息,所以我回絕了她,把這件事當成一件笑話跟同事說笑之後,我也就不當一回事了。
沒想到,兩天之後,A親自跑來找我了。
『amoon老師,可不可以拜託妳來上我們班的假日課?』A開口說:『我們班大部分的孩子都是原班帶上來的,資質也都還不錯,而且妳在學校教書的風評很好……』
「不好意思,我不想上假日課。」我說。
『可是我想,妳去年休息了一整年,』A臉色有些難堪,我想,她大概是認為我應該感激涕零地、二話不說地接受,沒想到我居然一口回絕。於是她語氣一轉:『也該休息夠了。妳考慮一下啦 ……』
「誰跟妳說我去年休息的?」這是在幹嘛?語氣說得好像我欠她似的。於是我的語氣裡也燃燒出了些煙硝味兒:「我有上阿芬老師的班。再說,學校有那麼多生物老師,有的人年年都不用上,有的人卻每年想推也推不掉,這是很不公平的。為了我日後的教學品質及健康著想,恕我只能拒絕妳。」
其實,這才是我想表達的抗議。像是伶伶,之前學校找她上課,她到課堂上,便讓學生自習或聊天、聽音樂,領到的鐘點費就請學生吃東西,搞到大家都怕了,很聰明地不敢找她,以免家長抗議;而莉玲的個性不大會拒絕別人,所以總是被排兩個班的假日課。但她本人不拒絕,我們這些外人也不好說些什麼。
『……妳不要這麼快就拒絕我嘛,我們班真的不錯,』聽得出來她的語氣強忍著不悅:『妳再考慮一下啦……更何況,妳今天拒絕我,也會有其他導師上來找妳接假日班的呀!』
「不必再遊說我了,今天我拒絕妳,」我想,我把話說死一點兒,比較不會有麻煩:「其他老師來找我,我一樣拒絕。」
『這句話妳說的哦!』A柳眉一豎,臉色一變,語氣也轉了一百八十度。怪了捏,怎麼好像要是我反悔的話,就該立刻下十八層她獄似的?
「我說的就我說的啊……」開玩笑,我amoon俗辣歸俗辣,但遇到老娘不願意的事情,可也從來沒怕過的。然後,A只好倖倖然地離去。
於是,我在學校的傳聞裡,便成了流氓似的,就連大名鼎鼎的A來找我,我都敢擺臉色給她看!我一笑置之。管這些流言做什麼?難道要為了名聲,搞垮自己的生活品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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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隔了兩天,另外兩個A 班 老師也上來找我。和這兩個老師平時的互動比較多,他們也知道我的個性並不是那種愛擺臉色的人,不過還是希望我能看在和他們平時的交情上,下海教他們班。
『哎呀,不要在意妳在A面前說過的話啦,』甲老師說:『如果妳是擔心妳下不了台,那就不要理她,由我們出面來跟她說嘛……』
【就是說啊,】乙老師也講:【這些說法,我們會幫妳找一個台階下的。】
「唉!怎麼變成是我和A之間在鬥氣似的?」我歎了口氣:「第一,學校不是沒有人可以接假日課,像教健教的Vivian老師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你們幹嘛不找她?第二,我是真的很想休息。連著幾年上假日課,我再不休息,我的身體可能會跟我抗議的!我上不上假日課,和我在A面前說過什麼話,根本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好嗎?」
甲和乙面相覷,知道再說下去也沒用,只好離開。最後還是由Vivian老師接了這兩班的生物課。至於A呢,她找了香學姐去他們班的生物課。
事情並沒有完。五個A班中,香學姐和Vivian各接兩個班,最後一個班找上了莉玲,莉玲也沒拒絕。
『amoon老師,』暑假最後兩個星期,教學組長打電話來找我:『可不可以請妳代莉玲老師的課?她身體不適,要請長期病假,狀況不是很好。』
「當然沒問題!」我二話不說地接了下來:「讓她好好養病,叫她別為了上課的事情心煩。」
開學了之後,教學組要我繼續代下去,我也很沉重地接了下來──其實,莉玲來找我接A她們班的時候,已經患了癌症第三期了,但她居然不說,現在轉成了第四期。想起之前我的拒絕,再加上她的不會拒絕,讓她還要在暑假中拖著病體來上課,我內心感到相當地歉疚,於是,當教務處要我就此接下她的假日班,我也義無反顧地扛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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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某一天空堂,和同事約好打桌球,打著打著,隔桌的甲老師突然咕噥著用台語抱怨起我來:『amoon妳實在有夠沒意思啦!』
「蛤?~~為什麼說我沒意思?」我一頭霧水。
『啊~~妳沒意思啦!』甲的聲量提高了一些。
「沒一四不會聽二五哦!」面對這樣沒頭沒腦的指控,我的脾氣可也沒那麼好,於是我用麻將的術語頂了回去:「想說什麼就說啦,幹嘛說那種沒頭沒腦的話啦?」
『不是啊,想當初,』甲的語氣帶著埋怨:『我們找妳來接我和乙的假日課,說什麼妳都不肯下來;結果阿珍找妳,妳居然接了她們班,這不就很沒意思了嗎?』
「搞清楚哦,第一,」不行,這事兒我得說清楚才可以:「這不是阿珍找我的,而是教務處要我去上的,阿珍只有在我確認要接之後,才來跟我打聲招呼的;第二,我這可不是在幫阿珍,而是在幫莉玲──人家現在生病住院,你忍心把人家從病床上拖下來上課嗎?第三,放眼望去,除了我,現在還有哪個生物老師有辦法接阿珍她們班?──香學姐和Vivian已經各接了兩個班、伶伶不可能接、阿宗人家沒信心;伯母說她年紀大,健康不堪負荷。而我學姐最近為了小孩,三天兩頭跑醫院……你說嘛,如果我不接,難道你願意自己帶你們班的生物,然後讓Vivian去接阿珍他們班嗎?」
切~~我這是招誰惹誰了我?突然想起宅神朱學恆的名言:「這世界上有兩種東西,再多的錢也買不起──一是正義、二是老子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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