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門人，責任之重大，今天我總算體會到了。

 

足球好看，不只看盤球、傳球、進球，門將把球門防守得固若金湯，也是令人著迷不已的精彩。想當初，對足球一竅不通，總覺得這種運動無聊透了──不就是場上廿二個人不斷地把球踢來踢去的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直到第一次認真看了一次世界杯，從此一頭栽了進去。雖說當時的機只是純粹地好奇，想知道為什大家都說貝克漢很帥；沒想到一路細數過來，我最喜歡的足球明星，前三名都是門將！第一個迷上的，是愛爾蘭的肯恩，第二個吸定我目光的，是德國那個「歹看臉｣的卡恩；而第三個煞到我的，是現在的西班牙金童隊長卡西亞斯。我想，這三個人的魅力，帥氣倒是其次(雖說一開始喜歡肯恩和卡西亞斯，起因還是他們「很帥｣！但卡恩大叔可跟「美型｣是死對頭)，但這三員大將，在當年日韓主辦的世界盃裡，他們精準地擋下攻來的球，把球門防得和鐵桶沒兩樣，真的說不出地迷人。

 

一個傑出的守門人，最令人佩服地，是不在意自己是否風光，而是幫人把關時得到全然的信任。

 

當了午餐祕書，才知道這個位置真的得小心翼翼，得忍受很多的壓力，和隨時環伺在身邊的誘惑。一個把持不住，那真是愧對人們的信任。招標的那天，家長會長語重心長地提點我：『amoon老師，妳做午餐祕書，一定要注意。廠商他們真可說是「神通廣大｣！有廠商為了巴結妳，會用盡各種方法探聽妳的任何資訊──生日不用說了，有的搞不好連妳的爸媽生日、另一半的生日、甚至是結婚紀念日，只要有名目，就會無所不用其極地送禮。妳只要收了一次，那就會接二連三，最後就會拿人手短，處事會變得失去立場，不再公正。』

 

「那還不簡單？｣我有點兒不以為然：「我只要退回去，然後跟對方說：『不該送我這個，要送，就送給全校學生！』｣

『有這種觀念就對了！』會長讚了一句：『只要妳一次退回去、兩次退回去，退到了第三次，廠商就不敢再有小動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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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並非我想像中的簡單。

 

開學第一天的中餐時間，放不下心的我，總是跑來跑去地，聯絡這個，注意那個的，忙到了有空吃飯時，都已經一點多了；第二天因為還要盯著學生領水果，中午根本沒吃飯。送餐的廠商阿姨們看在眼裡，一付很心疼的表情：『amoon老師啊，妳吃飯了沒？我這邊有多的葷食便當啦，反正有多，我給妳一個，妳有空一定要吃啦！』問題是，我根本沒空！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婉拒阿姨們的招呼。

 

『amoon老師，』昨天和送餐阿姨們「搏感情｣的時候，A廠商的阿姨塞了一包東西到我手裡：『這個妳拿回去，算是我私人送給妳的。』

「我不可以拿。｣我很直覺地擋了回去。

『沒關係啦，這是公司多的，不值得什麼錢，』阿姨很熱情地往我手裡硬塞：『看妳忙成這樣，妳今天一定又沒時間吃中飯了。這就給妳當點心吃，妳就別告訴別人，先擺到冰箱裡嘛！……』

 

一陣拉拉扯扯之後，我再也推不出去。轉念一想，人家阿姨也是一番好意，心疼我忙得團團轉，於是這麼安慰自己，只好帶著這一包東西回到辦公室，隨手一放，繼續忙著處理學生說飯裡有蟲、某班說菜不夠、哪個老師投訴自己沒拿到素食便當……之類的事。

 

直到回到家，我突然想起那包阿姨送我的「點心｣──完了，我沒放冰箱，明天一定臭掉了！

 

於是這天晚上我失眠了──當然不是擔心食物壞掉，而是腦海裡不斷浮現那天會長和我的對話。我輾轉反側，自己一直在和自己對話：

「我收這包東西，到底該還是不該？｣

「那該不是什麼高價檔位的東西，不要緊吧？｣

「可是，今天我收下了A廠商的東西，明天B廠商也會送東西，那我該不該拒絕？萬一我拒絕了，B廠商質疑我為何只收A廠商的東西，我該如何自處？｣

「今天我收了這麼小的東西，萬一以後我習慣了，胃口養大了，那我和阿扁、林益世又有什麼兩樣？｣

「我該怎麼做？如果我今天堅持不收，那我今天便不會這樣思潮起伏不已。可我今天拗不過而收下，但我又不能等明天把東西退回去(因為它已經回不去了)……｣

 

思前想後，沒一個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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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班，壓根兒也忘了這件事。直到吃中飯前，突然瞥到那包東西。打開來一看，是一盒奶皇包，還有一盒炸湯圓。突然間，想到了一個方式，心裡終於定了下來。於是我先把這兩盒不能吃的點心倒進廚餘桶裡，向便當廠商走去。

 

「阿姨，這一百塊錢給妳，｣我往阿姨手裡放了一百塊：「就算是我向妳買了那兩盒點心。｣

『amoon老師，不可以這樣，』阿姨臉色刷地一聲變得慘白，急急想把錢塞回我手裡：『那個算我送妳的，不用錢啦！』

「不，這是我的原則，｣我堅定地推給她：「昨天收下妳的點心，這是我的疏忽，但沒辦法退回來給妳，所以，咱們算清楚，這樣大家日後會比較好做事。｣

『不不不，老師，那不然，』其他家廠商很好奇地看著我和她之間的互動，阿姨急得快哭出來了，一直想把錢推回來給我：『那不然下不為例，妳這樣說，我就知道了，我以後絕不會再送妳東西，這次妳就當收下點心，不要跟我算錢！更何況，這些不是我的東西，是公司的，妳把錢給我也不對啊！』

 

「那就麻煩妳，｣我堅絕不收：「就把錢拿回去公司，就說是我向妳們公司買的。｣

阿姨手足無措。或許是以前失控弟拿得很習慣吧，沒想到居然來了我這麼個不上道的傢伙，也或許是第一次竟然有老師公然用這種方式跟她「買點心｣吧，她一直想趁機會把錢塞回我口袋，但我不讓她有這個機會。

「阿姨，妳聽我說，｣我安慰她：「請妳體諒我的立場。今天妳把東西送給我，如果嚴格追究起來，這是嚴重違反合約，法律上來說，我們是可以終止合約的；但這麼做，也傷害了我們大家的感情。更何況，今天我收了妳的東西，明天可能B廠商也送我，後天換C廠商來巴結！這樣下去，我要拿什麼去面對學校師生？那如果妳們公司和其他家公司在我面前發生了爭執，我要為哪一方說話？所以阿姨，您就把錢繳回給公司吧！｣

於是阿姨只好臉色發青地收下那一百塊。

 

今天下午，那家廠商就打電話來了：『amoon老師，今天我們出納收到了您繳的一百元……』

「是，為了大家好，這算是我向貴公司購買的金額。｣我說。其實，我把錢塞給了阿姨之後，心底著實鬆了口氣，終於踏實了。

『……嗯……阿姨有這麼跟我們說，』對方的小姐語氣有些尷尬：『只是我們只是想告訴老師，您給的錢太多了，那東西的成本很低，頂多只有三、四十塊錢。』

「沒關係，只要你們沒有虧損就好。｣我淡淡地說。

『那不然這樣好嗎，』對方說：『那不然我們跟老師收五十元，明天我會請阿姨退還您另外五十元。』

「好。｣我說：「最重要的，是你們不能有虧損。｣

 

呼，還好，我的良心也沒有虧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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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告一段落，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發哥。

「我覺得這真的很可怕，｣我說：「我們一旦開了門，以後這門要關，可就千難萬難了！｣

『這些廠商真的無所不用其極，』發哥歎了口氣：『以前我坐合作社時，那些廠商，像那個R老闆哪，一天到晚用盡藉口，就是要請我們吃飯！』

 

「唉！都怪我一時沒有把持住，讓這門裂了道縫。｣我也歎了口氣：「不過還好，我今天當著所有廠商的面，親自用一百塊把這條縫給補了起來。嘿，好樣兒的，花一百塊，賺到一個名聲，這筆生意挺划算的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