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傳

（一）史詩奇局 寓意深刻

徐克千呼萬喚始出來的《蜀山傳》，不但票房未如理想，評論亦以失望居多。但影片可能未竟全功（主要是趕拍及演員未能配合），卻是徐克野心空前之作，其神話史詩格局完整統一，層次比十八年前的《新蜀山劍俠》（1983）有過之而無不及。

《蜀山傳》表面的優缺十分明顯，像電腦特技畫面過多，視覺上目不暇給又難以消化，人物個性和劇情轉折則過促或過簡，造成戲味不足，回味空間欠奉……所有這些批評都有一定的道理。然而那全是傳統劇情片角度的要求，像首創港片電腦特技製造電玩視覺風格的《風雲雄霸天下》（1998），就在說故事方面循規蹈矩，大受歡迎並非無因。《蜀山傳》卻不作此圖，故意放棄「娓娓道來」的戲味劇力，而全力以每場戲的奇觀和意境打動觀眾，再以各式主題和母題將之組成一前後呼應的結構，以如此一部大製作可謂離經叛道，其大膽破格簡直使人想起王家衛當年的《東邪西毒》（1994）。

同理，《蜀山傳》其實需要觀眾看第二遍，感受才會豁然開朗。影片情節儘管簡化到像電腦遊戲開始時的故事大綱簡略，人物出場亦十足角色扮演遊戲般的式樣，但卻有著遊戲機所無、有鋪排和發展的主題結構，其借古喻今的濃郁情懷，是徐克一貫的言志況味。

就以孤月（張栢芝）與玄天宗（鄭伊健）一段師徒情為例，孤月出場的口頭交代可能流於急促（張栢芝的稚嫩腔調也削弱了說服力），但這一場提出的多項主題（尤其是師徒傳承關係、感情記憶是包袱抑力量的問題），卻在其後玄天宗／李英奇／廉刑的關係鏈上反覆驗證，複雜程度耐人尋味。孤月裂成碎片的意象，以至月金輪的構思和設計，固然美不勝收。玄天宗入三元宮卻洗不清孤月的記憶，走火（與長空無忌天雷合璧失敗相呼應）之餘卻悟到重生力量，終與精神力量（南明離火）及宇宙力量（白眉飛升至另一世界找回來的武器）結合（即三元合一）而復活，並得掌南明離火劍，可謂置諸死地而後生。到最後李英奇則因重拾孤月的記憶（月金輪破血穴而出）而合璧成功（雜念與信念只差一線），玄天宗亦同時扭轉乾坤反敗為勝，崑崙師徒這一線其實脈絡分明貫徹始終。

舊《蜀山》中凡人與劍仙的界限並不分明，徐克當時作為影壇新銳，是站在卒仔（元彪）的立場批評劍仙們一盤散沙，相信「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蜀山傳》則集中具體描繪劍仙的奇幻世界（空中浮山、御劍飛行如流星），崑崙派與峨嵋派對比強烈（順帶幽了官僚制度一默），但在幽泉步步進逼下，整個蜀山都充滿大難臨頭之感。徐克這回不再隨意插科打諢，片首崑崙覆滅後的頹垣敗瓦是一片文明崩潰的末日景象，峨嵋金頂被剷平浮山紛紛下墮亦意象驚人，五台山群僧面對血雲大陣堅持死守（「山在人在，山亡人亡」）更是悲壯。於此，蜀山告急喑喻香港影壇的用意呼之欲出。

章子怡飾凡間女將明顯缺乏發揮機會，但她最後的一番告白，卻可看成徐克回首影壇風光盛世的悼詞（「可惜我沒有好好珍惜」）。不論師徒男女或同門之情，無不寄託著徐克對電影的一往情深，他就在忘情以求進境及從記憶中獲取力量的兩極間矛盾掙扎。十八年後，他已改站在師父的位置，對年輕一代不肯「開竅」接下保衛蜀山的大任而不以為然，對影壇的青黃不接感慨繫之。三元合一這神奇藥方自也別有所指，除精神力量指傳統，重生力量指反求諸己發揮潛力外，宇宙力量還不是指從西方引進的科技？危急關頭要破除門戶之見（玄天宗任峨嵋派掌門），更幾乎是大聲疾呼了。

至於「正道衰落，魔道強橫」，及蜀山各派真氣外洩、靈花枯萎等等，無不是香港影壇遇上荷里活大敵的寫照。丹辰子（古天樂）受誘入魔的關鍵，其實是過不了自己的心魔一關（以小女妖赤尸的形象出現）。他入魔前身負重任「有翼也不能飛走」的感嘆，是徐克的心聲；入魔後自稱享受到權力的滋味，卻可以是一眾「歸附」荷里活的香港電影人的心情。他與玄天宗「百年相交，終須一別」而各行各路，就更加令人歎息了。
（二）兩代蜀山 各具情懷

《蜀山傳》固然有不少劇情人物和美術細節，與當年的《新蜀山劍俠》遙相呼應（最明顯如張栢芝的孤月造型，與林青霞的瑤池仙堡堡主一脈相承），但兩部影片的視覺風格截然不同。徐克十分自覺不想有舊《蜀山》用過的特技，甚至叫工作人員最好不要翻看。

（1）像同是雙劍合璧，舊作的紫青雙劍造型十分原始（猶如抄襲《星球大戰》〔Star Wars, 1977〕的光劍），《蜀山傳》的天雷雙劍便複雜得多，分別是一柔一剛，天擊劍施放時像絲帶般弧形飛舞，雷炎劍卻是筆直向前，但兩者同樣已非物質的武器，而是人劍合一，劍隨意發，成為一種精神力量。當然，這種形而上的境界，於舊《蜀山》已有出現，但囿於當時特技水平，加上時間不足，雙劍合璧一場送往荷里活做效果，也比港片一向的土法特技好不了多少。到《蜀山傳》時，香港特技人已可掌握先進電腦特技（如particle system、path animation 及network shader），天雷雙劍的設計和合璧才使人大開眼界。

（2）須知徐克在新世紀決定重拍《蜀山》，最大的原因正是為了回應佐治魯卡斯的《星球大戰前傳Ⅰ：魅影危機》（Star Wars: Episode I - The Phantom Menace, 1999）。

（3）而他當年開拍《蜀山》，也是受到1977 年出現的《星球大戰》的衝擊，深感港片如不在視覺特技方面急起直追，勢將遠遠落於人後。

（4）因拍《蜀山》而禮聘來港的荷里活特技人才中，便有《星球大戰》的特技指導羅拔貝勒。兩部《蜀山》與《星球大戰》系列，從一開始便已結下不解之緣。在提升本土電影特技水平的開創性方面，徐克完全可與魯卡斯相提並論。

（5）魯卡斯拍攝《星球大戰》，是向連環圖片集（《飛俠哥頓》）及西方古代神話（伊狄柏斯王、亞瑟王傳奇等）取材，把美國傳統的西部神話更新，訴諸的也是荷里活擅長的科幻片類型。徐克當年拍《蜀山》，卻是自覺引入荷里活的特技，來經營一個屬於中國的武俠神話世界，從中表達儒、釋、道等東方哲學的意境。他採用神怪武俠片的格局，除因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這一派中國武俠小說源遠流長之外，武俠片更是中國／香港電影最有成就和特色的類型，《臥虎藏龍》（2000）不過是其中最新的一個高潮而已。《星球大戰》嚴格說來不算科幻片，而是一部大型的太空歷險狂想曲。儘管其特技效果不算昂貴，卻足以使人耳目一新。魯卡斯其後成立自己的特技公司（Industrial Light and Magic），更成了荷里活特技發展一日千里的功臣。徐克拍《蜀山》在借助荷里活特技專家之餘，也培養了本土新一代的特技人才，電影工作室更成立了「新視覺藝術工作室」，為本地同行提供特技「外賣」。

（6）八、九十年代港片不少膾炙人口的佳作（尤其是武俠及奇幻類型），實得益於這些特技的開發甚大。魯卡斯當年拍《星球大戰》，限於資金及當時的特技水平，實未能拍出他心目中的三成效果（故有二十年後再發行的新版）。他終於決定開拍三集《星球大戰前傳》，也是由於荷里活的數碼特技已進展至一個地步，可以把他對每顆星球的宏偉想像實現出來。《星球大戰前傳Ⅱ：複製人侵略》（Star Wars: Episode II - Attack of the Clones, 2002）更可全片以高解像數碼錄像攝製及放映，片中不同星球的每一個細節都可以虛實結合而逼真呈現。整個世界構思之完整，令人沉醉其中流連忘返的程度，在科幻／奇幻類型中可謂空前。徐克拍《蜀山傳》亦可作如是觀。儘管因技術和成本所限，製作及特技上瑕疵不少，但與舊《蜀山》中人、仙、魔三界的肌理參差不齊相比，這回從崑崙山到峨嵋金頂（長眉法壇、三元宮、劍塚山），以至五台山及幽泉血穴等，整個蜀山都有完整的構思而自成一個統一的世界。徐克對神魔二界的雄奇想像，基本上已可藉廠景、實景及大量電腦特技的結合，以不俗的質感呈現出來，其燦爛程度在華語電影亦屬僅見。固然幾乎每一部奇幻片都會創造它本身自足的世界，《蜀山傳》突出的是其蜀山世界無論層次或視野皆超凡入聖，動用空前的一千五百多個電腦特技鏡頭輔助猶嫌未足。視覺效果方面大量的虛擬元素，也是影片另一重與電玩相通的地方，徐克這兒明顯有針對新一代年輕觀眾的用意。

（7）他應用電腦特技更是膽識驚人，如《蜀山傳》對綠佈景的大量使用便更勝荷里活，以香港特技發展的相對落後，其進化速度只會比荷里活更快。

（8）由此可見，徐克和魯卡斯都是洞燭先機，開創潮流的電影人。但正如《星戰前傳》推出後反應未如理想一樣，《蜀山傳》亦既不叫好也不叫座。前者主要由於魯卡斯已過中年，影片重心也由年輕觀眾喜愛的冒險，轉為內向的星際皇朝視野的經營。後者卻是由於徐克全情投入憂心忡忡的個人情懷，《蜀山傳》其實是一則「精英救世失敗的傳奇」

（9），與今日香港普羅觀眾擁抱平庸反智，追求逆境自強翻身童話的心理訴求南轅北轍。但二人在開發電腦特技應用在電影上的高瞻遠矚，會不會只是一時走得太快而未被群眾接受，卻指出了電影一個未來發展的方向？（作者按：本文首部分原刊《香港經濟日報》，2001 年9 月1 日。全文不少觀點由馮若芷與林紀陶提供，不敢掠美。）註釋：

1 據黃宏顯的引述。見何思穎、何慧玲編：《劍嘯江湖—徐克與香港電影》（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2），頁223。
2 同上，頁223-224。
3 據林紀陶的引述。同上，頁199。
4 同上，頁219。
5 大衛博維爾也有相近而不盡相同的觀察。見其〈徐克電影世界之我見—談《劍嘯江湖：徐克與香港電影》〉一文，刊於香港電影資料館《通訊》第20 期，2002 年5 月，頁8。
6 《劍嘯江湖》，頁225。
7 同上，頁224。
8 同上。
9 李照興，〈『逆境自強』及其變奏：2001-2002 香港電影交響曲〉，第二十六屆香港國際電影節特刊《香港電影面面觀2001-2002》（香港：香港藝術發展局，2002），頁12。作者: 李焯桃刊物: 2001香港電影回顧Year: 200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