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王長的很粗糙,高大、黝黑、壯碩,可能因為酒量很好,肚子有些大;
板寸頭,聲如宏鐘,一臉霸氣。
像這種北方燕趙之士,莫說台灣找不到,
就連現在的北京我也沒見過。
西南王走起路來一跛一跛,不知道是長短腳還是之前受過傷,
右手臂留有明顯成片的燒燙傷疤。
跟他熟一點後,跟我說,他領有《殘疾人證》,
可以提前在五十五歲退休,他今年五十二歲。
第一次跟他吃飯的時候,我瞪大眼睛,很認真的對他說:
「阿?你59年生的(1959),你有那麼大阿!那你長的挺年輕的!」
北方人長相都比實際年紀大很多,
我以為他只比其他項目經理大幾歲,沒想到差那麼多。
他哈哈大笑,看著我,「你這是誇獎我,還是損我阿!」
我眼睛笑瞇成一條線,「當然是誇你阿,我損你什麼阿?」
西南王是高級工程師,主管三個物業項目,掛名西區副總。
他是我歷年交手過這麼多一線業務主管中,最殺氣騰騰的一位。
他出去談判,光氣勢就可以先聲奪人。
我新接物業公司財務總監,並兼管兩個物業項目。
我老闆總怕我罩不住其他兩位副總,要我低調行事,多觀察少說話。
我沒吭聲,老娘從年輕時帶業務主管就沒敗過,何況現在年紀大了,在一線也混了好些年,誰罩不住誰還不知道呢!
西南王就是其中一位副總,小道消息不斷,不過卻沒有查到任何不利他的實際證據。這點,我對他是相當同情,因為歷年來我的小道消息也不少阿!只是老娘現在已養成不理不睬不動如山,什麼謠傳都影響不了我的情緒。
他性格明朗爽快乾脆,有什麼說什麼,跟他開起會來,沒看他帶任何資料,腦子卻極其清楚,人事時地物,對策、想法,條條分明。尤其對我解釋工程問題,那一個清楚明白!
「聽明白了嗎?姑奶奶!」
「明白啦!你今天就是來跟我要錢的,是吧!」
他哈哈大笑後,托著腮幫子看著我搖搖頭,「是!」
我看著他畫的草圖,凝視他五秒鐘,一桌子鴉雀無聲,等我反應。
「我同意,什麼時候要!」
「明天!」
「好,就明天。你今晚回去把預算與工程量再算一遍,數字不能錯。工序工法與人員安排,詳詳細細也都給我列清處了。還有你什麼時候把我給你的錢,補回來給我?」
他專注的看著我,「月底。」
「行,就月底。有什麼我能幫的上嗎?西南王!」
他又笑了起來,走過我身邊,輕聲的說,
「你別當著這麼多人面修理我了,什麼西南王阿!」
第一次去他辦公室,發現沒有空調,只有一台大型吊扇轉著,充其量是對流空氣。
他幫我倒杯茶,「不好意思有點熱,門就不關了吧,通風!」
我點點頭,打量著十分破舊,卻很整齊的辦公室。
我好奇的東張西望,看到一幅舊的垂地花布幔,伸手微微一掀,
裡面狹小的空間,竟然擺了張單人鐵床,
旁邊一個舊的床頭櫃。
「行嘛,西南王,還有睡午覺的地兒呢!」
他沒好氣的說,「誰在這兒睡午覺啦,姑奶奶。搶工程時,沒法回家,搞張床不過份吧!」
我一楞,有點感動,忽然說,「這張床這麼小,你大高個兒,塞的進去嗎?」
他笑說,「還行,湊合睡幾個鐘頭,沒問題。」
我善心一發,認真的說,
「湊合什麼阿,我捐張床給你吧!帶兵趕工程還讓你睡不好,那哪行阿!還有你這床單這麼破,我幫你換一床。」
「不用啦,姑奶奶,你當我渡假呢!」
我橫了他一眼,「別叫我姑奶奶行嗎?我小你好幾歲呢!」
「別叫我西南王行嘛,別人聽起來不舒服!」
「哇,我當你天不怕地不怕,你也有怕的事阿!」
「我怕什麼,我嫌囉唆行嗎!別給我找麻煩了。」
走馬上任一個月,瞭解一下各個項目的問題,知道今年成敗就在西南王身上。
深談過幾個主管後,人的問題最難搞定。
財務部對兩位副總,簡直是用咬牙切齒來形容,
各有各的蠻橫之處,卻也不知道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西南王與財務主管動不動就槓起來,不論是電話上或是面對面。
有一次我在現場,搖搖頭,攔在西南王前頭,
「行了,你不有事趕著走嗎?這問題今天也談不清楚,改天吧!
改天我找你,行嗎?呂總。」
他看著我,微笑、點頭、離開。
他前腳一走,財務主管就跟我告起狀來,
我笑著拍拍她的肩,「知道了,我來處理吧!」
霸道、獨行、不講理、計畫趕不上變化、業績指標沒一次準,等等等等等。
我聽了只是笑,心想,這兩位大將都不是省油的燈,
用管小員工的方式去管他們,管的動才有鬼。
我決定單刀突破西南王,約他在項目談剩下不到半年的財務計畫。
他一楞,客氣問道:「喔,你再說一遍,你要我準備什麼?」
我笑了笑,「跟錢有關的都準備一下吧,你認為你應該準備什麼,就準備什麼!」
我就是要看他準備狀況如何,以證明我在他心底的地位是什麼。
如果他根本不準備,那就表示他沒把我放在眼裡,
那就有點麻煩,我得採取其他方式處理他。
如果他認認真真準備,那我還是個咖,
我就有把握收他。
碰面前最後一次在總公司開會,
我聞到一絲絲的火藥味,
雖然只有一句,不到兩秒鐘,而且很快帶過,
還是讓我感覺到不對頭。
第二天一大早,我給他撥了通電話,問他前一天會議上是否有話沒說完?
他頓了頓,爽朗回應:「沒阿!都說完了阿!」
「說完了?」
「說完了!」
「那就是我多心了?是嗎?」
他乾笑著好幾聲,沒多做解釋。
「我去項目那天,我得跟你先親自切磋一小時,行嗎?大哥。」
他又大笑起來,「切磋!這麼嚴肅,我怎麼有點要上刑場的感覺?」
「上什麼刑場阿!放輕鬆,你想想有什麼要問我的,準備準備!」
「好,我絕對不藏著噎著,有什麼說什麼!行嗎?週四我哪兒都不去,就在豐台等你。」
「好,我就喜歡你這痛快的性格。周四見!」
掛上電話,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
準備著跟他談話的內容,
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打著草稿,
這可沒辦法帶小鈔。
打定主意,跟這種強勢又霸道的大將軍談事,
就只能單刀直入,白話文不拐彎抹腳!
翻著舊資料,忽然想起來,
我2008年底就跟他交手過一次。
當年我兼管順義物業,
第一排別墅供暖溫度始終過低,
業主天天抗議,能找的問題都找了,
就是無法解決,把我給煩的。
我將全公司所有懂工程的老總聚集在一起開工程會議,
一桌子加起來好幾百歲,
沒一個可以給我明確的答覆,告訴我該怎麼做。
我即使認為項目經理說的邏輯是對的,
但他是客服出身,不是工程底,
我還是存有疑義。
最後他想起遙遠的西南邊垂,新招了個項目經理,
「高級工程師,專業水暖通,經驗非常豐富,讓他來試試吧!」
我也只好同意。
西南王來順義兩天,第一天下班前跟我簡報他檢查的結果,
就把問題與方案說的明明白白。
老頭子們挑戰了他幾個觀點,他也不卑不亢回答清楚。
我心底佩服的五體投地,當場就決了,「行,就按照呂經理的方法去做吧!」
幾個老頭子面子有點下不來,又跟我說如果怎樣怎樣,後果不堪設想。
我只淡淡說了一句,「我已經決定了,有事我負責。」
然後走出會議室。
第二天,按照他的法子調節筏門,暖氣就熱了,還省下一大筆費用。
忘了有沒有跟他當面道謝,只記得確實沒請他吃頓飯。
第三天起床,我就動了橫刀奪愛的念頭,把他挖過來。
我實在受夠了當時開發配給我的工程部主管。
他若能過來幫我,老娘肯定可以過的舒舒服服。
二話不說,要我老闆去要人。
我老闆聽完,「大小姐,你別跟我搗亂了行嗎?你自己去招一個嘛,我同意幫你處理掉現在的工程部主管,但你自己招好不好?」
當時我也沒有死纏爛打,若依照我現在的脾氣,
肯定當天就殺到豐台,N顧茅蘆把他請到我身邊。
只是2008與2009真的是我職場生涯最提不起勁的兩年,
天天覺得心好累,天天不在狀況內。
沒有好的工程部支援,過完2009農曆年,
我跟老闆提了幾次倦勤之意,
他終於同意我不再兼管順義物業。
想到這兒,覺得有趣的是,
還好當年沒把《西南王》挖到我身邊,
如果他來了,或許我也不會多次提出不兼管順義項目。
但即使如此,我六月底也因為我母親生病,必須離開北京。
然後把他扔在一個污煙瘴氣的環境,他可能也待不下去,
我就會覺得對不起他。
沒想到山不轉路轉,
二年半後,他又轉回我手上。
開始另一個階段的合作,
人生真奇妙。
《西南王》聽我講完故事,眼睛瞪的大大的,爽朗笑了好幾聲,
因為後半段的發展他完全不清楚。
他看著我,帶點遺憾的心情,
「如果我當年去了順義,我肯定幫你把項目遺留的工程問題,
處理的平平順順,信嗎?」
我瞅著他,「當然信阿,我眼光還會差嗎?」
他哈哈大笑,看著我慢慢說,
「第二天,我開完會丟句話就走,你生氣了嗎?」
我楞了楞,有這段嗎?
「我?沒阿!沒生氣阿,生氣還能隔天起床要挖你!
這件事,我是非常感激的,你想那兩年,我這麼不在狀況內,
只有這件事,我還記得這麼清楚。」
我反問他,「我當場臉搭著嗎?不然你怎麼會認為我生氣了!」
「老徐說的,說我沒給你面子!還罵了我一頓。」
老徐是物業總經理。
「老徐,我還特地謝謝他把你借給我勒,他沒跟你說嗎?」
我忽然大聲起來,「我豈是會為這種小事生氣的人,
你覺得我氣量有這麼小嗎?哥哥!」
他笑著點點頭,「行行行,說開了就好。」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