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和養兄一別後,以為他在高雄眷村,我在美國密西根州,從此再無瓜葛,沒想到後來發生的兩件事又把我們牽連一起。第一件是:1994年某日,我突然接到侄子的越洋電話,他說:「姑姑,我高中半工半讀畢業了,還想繼續升學,但是我爸爸不能供我念書,你可不可以幫我?」聽了侄子的話,我想我的養父母半生都在金錢上支助我的養兄,也沒見他因此而奮力拼搏,如今我的侄子願意上進,做姑姑的理當支持,誠如古人所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當時我和外子要撫養三個分別上高中、初中和幼兒園的孩子,為了供侄子念書,我對孩子們說:「這兩年爸媽要供你們的表哥在台灣念二專的學費和生活費,你們就少買些衣服,我們少在外吃飯就是。」就這樣,在台工作的外子幫我姪子付了兩年元培醫專的學雜費及每月的生活費;我姪子也算爭氣,兩年後順利從元培醫技科畢業。
第二件是:1996年眷村改建,全村從偏僻的仁武搬到鳳山新蓋的建國新城。我接到村上負責搬遷事宜的鄰居打來的越洋電話,問我是否願意放棄我的繼承權,把新建的公寓讓給我沒有固定工作的養兄。我一口答應,心想我的養父母在地下一定也希望我這麽做吧!第二天我就到當地的郡政府公証了我的放棄房產繼承書,寄回高雄。
從1994到2023年,我有長達29年的時間都沒回過台灣,也沒有任何養兄和侄子的消息。其間我和住在加州的童年玩伴取得聯繫,聽她說每年都回鳳山的建國新城省親;我問她是否知道我養兄的情況,她說建國新城有七百多戶,分在好幾棟大樓,容納了鳳山附近好幾個眷村的居民。我們眷村的住戶被打散分在不同大樓,已如一盤散沙,大家也少有來往,因此對我養兄的情況不甚了解;但偶爾會看到我養兄打扮地光鮮亮麗、騎著摩托車出門。
2023年我的三個兒女、五個孫輩都希望回台灣旅遊。在六月的大熱天我和外子提前回台灣十天好為全家十三口的台灣環島行做安排。這十天讓我打破了「近鄉情怯」的心理障礙,決心到建國新城去看望我的養兄。托兒時鄰居弟弟的福,他幫我向房管員打聽到了我養兄的房層號碼,帶我前去拜訪。在敲了數次房門後,終於一位年輕的外籍看護把門打開,我告訴她我是馬金財的妹妹,她便向後屋喊著:「你妹妹來看你了。」沒多久只見我養兄打著赤膊、穿著短褲從房廊走出,滿臉洋溢著掩不住的驚喜。養兄出來做的第一件事是握住我和外子的手,帶著口吃對我們說:「謝謝你們供你姪子讀了兩年書,他現在很不錯唷,在台北的中華電信局上班。」
2023年養兄76歲,可能是長期飲食不良和長年抽煙的關係,他的身體狀況很差:肺部有積水,心臟功能也不佳。近二年來他曾進出醫院多次,胸前還掛著接氧氣瓶的吸管,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得多,令人心酸。
以前常聽人說「歹竹出好筍」,沒想到這句話卻在我養兄和侄子身上應驗。我的侄子在15歲前由爺爺奶奶照顧著,自養父母相繼去世後,他隻身一人到了台中半工半讀完成高中學業,又在我和外子的支助下完成專科學業,我的養兄幾乎沒盡過什麼為父之責。可是我的侄子憑一己之力參加考試進了中華電信局工作後,卻對我養兄克盡孝道。他在台北上班,不但為我養兄請了外勞看護,還在家中裝了攝像頭時時觀察;每月除了給零用錢外還會回高雄二、三天探望他的父親,陪他出去走走、吃吃。有如此孝順的兒子,恐怕我養兄的晚年是他這一生過得最開心的日子吧!
2024年二月外子在花蓮慈濟大學接了一學期訪問教授的工作,我們先回高雄再去看了我養兄一次,沒想到四月初我養兄就因病去世了。我們兄妹一場,兒時就聚少離多,不相往來三十多年,所幸2023-4年我們有過兩次見面機會,為彼此的手足之緣畫下了句點,相信我們都慶幸這短短的相逢沒有為彼此留下遺憾。
從我養兄身上我深刻的感悟到:人生有許多事情是命運的安排,是我們無法改變的。如果我的養兄能夠「認命」,坦然地接受他被經濟不寬裕的養父母收養的事實和他天生口吃和後天失聰的缺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長處和短處,務實地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不羨慕他人的幸運,拋掉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勤勞踏實地把握住每一個創業的初心,持之以恆,不但他自己,連我養父母和我侄子的一生都會幸福得多吧!
原載2025/11/3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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