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當時的我應允了他伸出的手,逃離家,現在會是怎樣?
M說,兒女成群。
我告訴M,其實那男孩有再跟我聯絡,在他母親去世的時候,在他最脆弱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心中只有哥哥,只有繁華的大學生涯,沒有細心對待他的空間。
M說我是個無情的傢伙。不,我並不無情,我只是太習慣照著社會體制走,當我跟先輩說過我是那麼的不適應社會體制,先輩說是嗎?想想我那超過一面牆之多的獎狀,其實我太熟悉由類似科舉制度走向仕途,成為教授也是這樣想像裡萌生的目標。
那樣的假設永遠不會存在,我不會捨下這些,當我再病再痛,我都堅持完成碩士學位,我追求光亮、成功的心,與自毀的念頭時時併存。所以我要就是完美、第一,不就是自我毀滅。
我曾經努力了,我曾經那麼努力,我拿著我寫過筆記的空中英語教室雜誌給他、我多麼希望他可以考上那個他曾嚮往的輔大設計相關科系,他那雙親自做卡片給我的手....我多努力要跟他一起完成這個夢想,只有這樣才能脫離完全沒有雄厚背景支持的生活、才有能力抓到自己想要的自由。
到現在我們都瞭解所謂設計在台灣有多數廉價,但是當時聽起是多麼美好.......那是個聯考還很容易落榜的年代,也許是〈光陰的歲月〉最末的幾班,還是很多高四保證班,一年要十萬,二十年前的十萬,但他也曾驕傲地跟我說,他是父與母兩邊家族裡,唯一考上省中的孩子,而且因為母親是原住民而父親不是,所以他不是靠加分考上的...。但是他沒有好好珍惜這個翻身的機會,他聽不下我的勸,他不願意跨過聯考的窄門,我最後知道這雙手的消息由做卡片變成了模版工。
那時候與他同樣在學校裡「混」的大哥級的學長,原本要被退學被導師力保了下來,最後紅榜上貼著他考上淡江的消息,學長說當時也許是要回報導師的那份人情。當我甄試上山居的學校,寫信給學長,學長說訝異我的成績這麼好,與他的同班同學志明上同一所大學。我不是沒有努力過...高中時經歷過所有父母與教官反對的事,騎摩托車、去泡沫紅茶店、去彈子房、去也許大部分高中女孩都曾經認為最浪漫的海邊、知道學校有一條教官與學生沒說的默契一條"煙道"的存在........
都是他告訴我的,但故事沒有後來。他住的村子就在哥哥的村子旁,兩個相鄰的眷村,哥哥高四重考上了山城國貿系,現在娶妻生子生活穩定,而我再也沒有他任何消息。當我大一新生訓練第一眼認識也來自花蓮阿美族的LISIN、當我遇到也來自內壢眷村的哥哥,都跟他有一樣的背景。
但是當年他沒有聽我的話,是他先放開我的手,不是我不想拉著他的手,所以那樣的假如永遠都不存在,只剩下我記憶裡,黑暗深處最亮的眼睛,與他母親一樣來自阿美族漂亮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