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總在人前安靜,默默替眾人做些細微卻仔細、貼心的事。她昨天傍晚的簡訊,讓我打消了去團契的念頭。在市區的一家店,吃飯、聊天到十一點店關門,陪她走回學校,在這除了系館、圖書館、婦女研究室,幾乎從來沒有關心其他地方,行經一條小道我要她停下來,路旁的樹,是梧桐。原來,這就是書裡再熟悉不過的梧桐,第一次見到。抬頭,校園內沒有光害,我教她認星座,之後,她帶著我到醉月湖前坐下來,有夜鷺、白鵝、烏龜與魚。靜定的夜,這確實很美好。人會醉嗎?這是我十年前與讀外文系的高中同學帶我認識這個校園後,終於再次仔細地,看著這座湖。多年來,我總喜歡走著河堤,潺潺地醉夢溪畔,一側是圖書館,另一側是青翠的山,長滿油桐,四、五月開花,似雪紛至沓來,灑落一片坡地的麗色。
談了很多,這是一個文組跨考上第三類組的優異,遇到了跨科的挫折,考驗在學習開始後才來臨,她休學的念頭環繞不去。這個總是就讀第一志願卻很自卑的女孩,習慣在人前安靜,習慣成為溫柔的襯色,卻注意到每個人心中細微的脆弱與糾結。那一年,對於每週社課的規劃,我腦中只有社課的內容與講員,我以為,這樣對許多人自身了解有幫助,我想要增加認同的力量。她說,有一週,時間到了,在場只有三人,當時的負責學妹哭了,這是我從來不知道的事,其實我們在進行這些事時,她有著不能割捨的強烈親情,拉鋸著性別的認同。我慚愧自己的不關心,她說不是的,是我太專注於知識,甚至把社會所教授教的那些、上課的讀本弄成中文的講義想給學妹們分享。我沒有走進人們心中,因為我不懂,我總是因一本書而開啟另一個世界,我
太相信文字,所以曾經參與最初同運的學姊論文會讓我熱血沸騰,文學裡的台灣日治時期、49年後的中國民盟,都讓我感懷流淚。
我不懂人情,不懂生活,我的敏感與不了解社會規範,造成我的慘綠年少。寄人籬下的星星知我心類的童年,至後來的家暴,不是因為經濟,而是因為我的父母沒有準備好成為父母,我的存在只為了圓父親年少時,由那間有紅樓的高中,因家境而選擇軍校無法成為大學生的憾。我理解了我的人生,想起那十五歲墜樓的高中同學,他也是不擅人情,於是需要很多很多的愛在愛情,當愛情的支持另一方選擇結束,他的世界我可以理解他面對困境的選擇,才十來歲的孩子,如果當時,多一些人給他陪伴,我想他應該能走過來。再十年後自殺的女孩,一直想離開,我現在能夠理解,或許離開這個世界對她是一種解脫,她的際遇與久病厭世,與多年前那慘綠年少不同。
女孩問,什麼讓我走到現在,她看見我的堅強,在最難的時候都還想著活的方法。十七歲遇到那個撐持我心靈的力量,在斷裂的時候我的心靈不止傾斜,甚至有一些東西碎裂了。
每個人,都是陪另一個人走一段,是緣份,不管是哪種情份與身份。我突然懂得蘇偉貞好多年前寫的《陪他一段》,了解什麼是「我需要很多很多的愛」。我知道,怎麼走過生命的每一段,所有的人都只能陪我或任何人,一段情緣。
也懂得,做這個女孩的朋友比情人容易,她已經習慣解不開時的逃避,愛上這樣的人,會苦。而我,只希望遇到一個願意一直跟我講話、聽得我的話的知己,我想這樣的願意就是我要的愛了。她笑說,太不容易,一整晚的話,她知道我關心的事務太多,努力學習的方向太多,在書裡沉了太久。那年的斷裂,懸住我性命的最後力量,是太多人的包容與關愛,卻治不了那份慟。我也曾久病厭世,卻覺得我還需要活。
我開始能給予,非關愛情,而是多年前在離島共事的革命情感。反省社區營造、社會運動、書寫與許多,我這些年太過幸運,卻忘記最初我曾經「好傻、好天真」,史家自許的夢,要替社會做些什麼。這些,不知何時遺落了。初衷。現在我了解自己不可能為整個社會做些什麼,有一些機會可以有一些小小的,對某些人生命的拉了一把,這讓我了解學姊遠離同運、走入社造的原因,而我,在與她共事時並沒有好好把握。愛對我而言,其實與性別已經無關了,北京的朋友一直想來看看台灣上千人的同志遊行,行走了那麼多年,是我離開的時候。
最自在的時候,是選擇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子,望外就是我最愛的河堤與桐花。然後走向四方型建物的另一個方向,那裡有一排排的書架,詩、散文、小說,一本一本,是在那裡找到了邱妙津,是在那裡度過了寂寞,我不斷低語,與逝者對話,與生存的書寫著對話,一切都發生在我的腦裡,有一個對話的平台,這樣的安靜,我很喜樂。
從書的世界走出來,我才剛開始學著生活。曾經無知所以豪情,發下許多願景。如今我只在一個位置,做一些,試圖對人有幫助的事。愛的最無助時,是揹著重裝,想看著他走過的風景,到底他在台灣的高山,行走時想些什麼。如今他與我再無關係,我生命前行裡有許多解意的人,如這個女孩,我為此感恩。
那女孩
2010/06/16 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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