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夕陽一抹紅(世界日報家園版)
魯秋琴
人到暮年,生活似乎慢了下來,卻也因此有了更多閒情。看一朵花開,聊幾句閒話,便足以讓一個黃昏變得豐盈。
鄰居太太們組織了一支「金色年華」小隊,每逢夕陽西下,便相約出門散步。幾個女人走在一起,從天文地理、股市行情,到鄰里的家長里短,無所不談,一路嘰嘰喳喳,延續著一天的熱鬧。
那一年,當百花漸次凋零,芳鄰陶太太家的草地上,卻冒出了一簇簇鮮紅的花枝。初看時,細細的花穗宛如羽毛;沒過多久,便一枝枝蓬勃地竄起,漸漸蔓延成一片花海。那抹紅,在夕陽下格外醒目,令人忍不住停下腳步。
熱心的陶太太索性拿起鏟子,挖出一兩株分送給大家。看似簡單的分株,真正種起來卻各有各的難處:有些人家的土質太鬆,有些又太黏。陶太太鍥而不捨,一次次幫忙重新紮根、移植。沒多久,家家戶戶便都有了一株小小的花苗,在大家的關注與呵護下,慢慢長高、抽穗、開花。
望著滿街逐漸冒出的紅花,陶太太欣慰地說:「這些都是亞伯拉罕的子孫。」這句話實在貼切,逗得我們會心一笑。一株繁衍出許多株,一家傳到另一家,開枝散葉,子子孫孫,不知不覺間,竟成了這條街上的一大家族。
北加州的黃昏,天色漸漸染上一層金黃,空氣也開始轉涼。酒紅色的葉片在夕陽下泛著柔光,深紅的花穗迎風搖曳,像一盞盞點燃的小燈,把整條街都點亮了。
有一天,巷尾的陳博士經過,看了一眼滿街的紅花,隨口說:「這是雞冠花吧。」我們幾個面面相覷,這才如夢初醒。原來,忙了這麼久,竟然從來沒有認真問過它的芳名。
雞冠花的花色鮮明瑰麗,花序有的如雞冠,有的似羽毛,姿態各異。花朵乾枯後,仍能長久保持原有的色彩與形態,看起來彷彿始終盛開,也難怪人們賦予它「永生」、「不凋」的花語。
它的紅,不是玫瑰的嬌豔,而像晚霞裡一簇安靜燃燒的火焰。它不爭春,也不與百花競豔,卻在秋意漸深、百花將歇之際,綻放嬌容,因此得到「老來紅」的別名,像是為人生暮年寫下的一句註腳──即使歲月漸晚,依然可以用最鮮麗的顏色,揮灑生命最後一段燦爛的時光。
我們這群「金色年華」的女人,恰似那一株株雞冠花。縱使青春遠去,依然攜手扶持,相約探訪,也藉著散步、聊天,重新燃起生命的柴火。只要夕陽還在,花仍盛開,便不願辜負這一段依然美好的時光。
許多年以後,我們依然會記得曾經一起走在街上,探望雞冠花;曾經為一株新抽的花穗歡喜,也曾站在夕陽下,為哪一家花開得最茂盛而笑鬧。
一株花,開成了一條街的風景;一群女人,走成了晚年的風景。夕陽西下,天邊染上一抹紅,那一抹紅,映照著我們的金色黃昏;而我們的日常,也因此變得更加鮮豔奪目。
(10/29/2026世界日報家園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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