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行醫歲月(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
文/照片 周武屏

雖然我在美國開業行醫將近三十年,但我最早真正「開門做醫生」,卻是在香港。
那是1985至1986年間。當時診所人手很簡單:我、護士出身的太太,以及一位助理小姐敏兒。三個人,便撐起了北河街一間小小的私人診所。
在香港行醫只有一年多,時間雖短,卻是我醫生生涯中非常難忘的一段經歷。多年後回頭看,那一年多不但讓我學會看病,也讓我更深刻體會到甚麼叫做「行醫」。
我選擇在石硤尾徙置區前的北河街開診所,一來是交通方便,有個小巴站,方便一般的上班族看病。二來是因為那裡住了許多與父母背景相似,1949年從大陸來港的難民。這些街坊經濟條件普遍不好,所以診金不能收得太高,但總希望能為他們盡一點綿薄之力。
當時香港的私人診所非常貼近市民生活。政府門診雖然便宜,但輪候時間較長,因此街坊有個頭痛身熱,往往就到附近的小診所。醫生看完病,診所裡還有小藥房,可以配藥、打針,病人由進門到離開,一氣呵成,十分方便。
一年多裡,也發生了不少令人難忘的事情。
有一位四十歲左右的肺癌末期病人,全身無力,長期臥床。我和太太利用中午休息時間上門替他看病,卻找不到甚麼神經或肌肉方面的問題。當時面對一位末期病人,我也實在無計可施,最後替他靜脈注射了一針約50cc的高濃度葡萄糖液,說是補充體力。 沒想到打完針後,他竟然可以起來走動,後來還要求我每星期上門替他打一針。 我心裡明白,這很可能有心理作用。可是病人既然覺得有效,又能增加他的信心,我也只好繼續下去。
現在回想,多少有點「江湖郎中」的味道,甚至有些汗顏。不過那時我也明白,醫生面對的除了疾病,還有病人的恐懼和希望。有時候,能陪著病人走一段路,本身也是一種治療。
當然,私人診所也有令人哭笑不得的經歷。
有一次,一名男子自稱癌症末期,說骨頭轉移痛得厲害,要求打一針嗎啡。我替他打完,轉個身,他便跑掉了。這才知道,原來不是癌症末期,而是癮君子。這一課讓我從此對病人主動要求某些藥物,多了一份警惕。
還有一次,一位意大利籍導遊朋友帶了一名外籍遊客來看病。原來遊客尋歡後染上性病,需要接受抗生素治療。更有趣的是,那位導遊原本是一名神父,會說八國語言,後來在香港認識女朋友、結婚,改行做導遊,但仍是虔誠天主教徒。他私下還對我說:「周醫生,診金可以儘量收貴一點。」我終於在病人臀部扎了一針深層肌肉的長效抗生素,收了一個頗為可觀的診金。
這位前神父正邪之間的建議有點令我啼笑皆非,回心一想:他是否代表天主,雖然給這位病人救贖,也該狠狠地給予教訓。
我也經常到附近一家老人照護中心看診。那是一個一千多平方呎的單位,分隔成許多沒有封頂的小房間,每個老人住一格。在寸金尺土的香港,這種環境雖然無奈,卻是當年的現實。 照護中心的老人及家屬大多數家境清苦,也不方便下樓看醫生。因為診所就在附近,我便上去替他們看病,診金也盡量從廉。
徙置區街坊福利會也經常邀請我替老人家講醫學常識,當年送給我的錦旗,我一直保存至今。
那時候私人診所通常分兩段時間看診,從早上到下午一點,下午四點再看到晚上八點。中間三個小時,名義上是午休,實際上我和太太常常利用這三小時上門看病。年輕時不覺得辛苦,反而覺得這就是醫生的生活。
當年一位在美國行醫的同學來香港,知道我們診金大約45港幣,而美國醫生收45美元,便問我:「為甚麼你只開三天藥,病人就好了?」我只是莞爾一笑。「因為藥房就在診所裡。」
後來因為家庭團聚,我們全家移民美國。我重新受訓,開始了另一段漫長的家庭醫師生涯。美國的醫療制度與香港很不一樣,也讓我學會了更完整、更制度化的行醫方式。
可是,香港北河街那一年多,教會我的卻是另一件事——醫生除了治病,也是在與人打交道。我們沒有豪華設備,也沒有甚麼偉大的理想,只是每天替街坊看病,有需要便上門,遇到生活困難的人便少收一點。
回頭看,我在美國學會了怎樣做一位更完整的醫生;而在北河街,我很早便學會了怎樣做一位有人情味的醫生。 那一年多,賺到的錢也許不多,但留下的故事,卻足夠我回味一生。
(10/3/2026刋登於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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