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濠江諜影遇險記(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
2025/12/13 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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濠江諜影遇險記(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

 

周武屏

 

 這不是電影,也不是小說,而是先父在抗日戰爭中的親身經歷。多年前,我翻閱他留下的手稿與日記,才得以窺見那段塵封於戰火陰影中的故事。 

 

 那時的香港已被日軍佔領,澳門仍由葡萄牙管治,成了國際局勢下的緩衝地帶。這片彈丸之地,雖小卻關鍵,是情報人員穿梭敵後、傳遞情報的重要樞紐。 

 

 1943年,抗戰進入第六個年頭。父親年僅二十五歲,經歷了惠淡、兩渡河及兩次粵北會戰後,離開獨立第二十旅赴樂昌受訓。其時,老上司李光將軍接任廣陽守備區司令,負責廣東南部沿海防務,包括陽江、中山、台山、開平、恩平、新會及澳門一帶。李將軍奏請總部,調升父親為挺進縱隊隊長,負責蒐集沿海與澳門地區的日軍情報,並訓練部隊、視察防區。 

 

 從此,父親的抗戰任務由敵前轉入敵後。中山縣斗門鎮與新會縣國母殿的日軍據點,是我方防區的威脅,而情報偵察的重點則放在澳門。父親在當地設立「大公行」,以商業活動作掩護,進行情報工作。 

 

 當時的策略有二:一是以「面」包圍敵軍的「點」,孤立據點,保護民眾;二是必要時配合國軍進行突擊。當地亦有三支民間武裝,因多為黃姓族人,人稱「三黃」。他們屢次偷襲日軍據點,使敵軍損失慘重。其間雖有部隊名義上投靠偽軍,但多為維持地方治安,暗中仍懷民族之心,時常向父親提供情報。 

 

 那一帶的百姓日子極苦,財產被掠,生命無常。父親常在開平、恩平、新會、中山與澳門之間奔走,收集情報,也親眼見證民間的悲苦。 

 

 某日,父親奉命赴澳門開會,並負責接收一批情報。回程時,他乘小船橫渡一條界河。正當小船行至河心,忽有一艘日本炮艇駛近,喝令停船檢查。日軍只將父親押上炮艇,其餘人留在小船上。船頭的日本軍官手握武士刀,揮手命小船離開。 

 

 父親臨危不亂,反命船主原地待命。隨即他靈機一動,主動將口袋中的一疊文件交出。日軍見他毫無畏懼,反認為這些文件應無關緊要,未作細查。反倒對其他物品逐一檢查,並命通譯帶父親入艙,進行全身搜查。 

 

 通譯是個中等身材、面貌和善的中國人。父親見狀,低聲曉以民族大義,說:「我們都是中國人,這一帶我有些勢力,你要小心。」通譯神色一變,只作象徵性檢查,便帶他回到甲板。面對日本軍官的質問,通譯堅稱:「此人是好人,可以放行。」軍官仍半信半疑,不斷追問。通譯再次豎起大拇指保證,日本軍官終於一揮手,放他回船。 

 

 小船漸離炮艇,江面恢復寧靜。父親取出方才交出的文件查看,赫然發現其中夾着一張身穿軍裝的身份證明!那一刻,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癱坐船上,久久不能言。 

 

 多年後,他仍說,那次是他一生中最驚險的時刻。前線的槍林彈雨仍可躲避,但這種面對生死一線的突發危機,更考驗人的冷靜與膽識。若非臨危不亂,又遇通譯暗助,恐怕早已命喪異鄉。他深信,這不僅是機智的結果,更有祖先在冥冥中的庇佑。 

 

 父親晚年常說,戰爭最可怕的不是槍聲,而是人心。那位通譯雖身在敵營,仍選擇良知的一面——那是民族的微光,在最黑暗的時代裡閃爍。 

 

 先父108歲冥壽之際,重讀父親的筆記,塵封的歷史早已遠去,但他留下的勇氣與智慧,仍長存我心。

 

(12/3/2025刋登於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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