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1金門日報副刊
民國六十五年,是我兵馬倥傯的一年,當年為擾敵耳目,單位番號數易。先是改為37師,四月中旬,全師開赴新竹縣境投入與嘉義中庄「忠誠部隊」的師對抗演習。休整不過月餘,即奉國防部令支援《筧橋英烈傳》外景開拍甫告一段落,夏初復開拔移駐台北關渡,再改番號為127師。不旋踵間,為彌補台北衛戍師裝騎連進基地整訓尖刀任務缺口,全連移防台北市圓山西營區;任務結束未回駐關渡,卻是進駐淡水小坪頂營區。該營區面向國華高爾夫球場,右邊戰備道通往淡水河口,左邊下山抵復興崗直達關渡大道。無疑是馳援淡水河口禦敵及捍衛首都「勤王之師」的最佳戰略據點,自不待言。
但是,世事出人意料,滿山遍野的秋芒初綻時節,不知哪位高層出的餿主意:全連移防八煙!──「八煙」舊稱「三重橋」,據附近村民說因為早年山區交通不便,當地設有三座板橋供居民通行而得名。由於地處陽明山火山區,當地有許多硫氣孔,早年採硫磺時設有八座出煙口,遠處望去經常可見八道白煙升起。民國四十年陽金公路闢建時,公路局人員在當地設置公車站牌,見此處雲霧氤氳、硫煙瀰漫,便直接將該站命名為「八煙」。從此「八煙」取代了舊名,成為當地獨特且充滿詩意的稱號。翻開當時的軍用地圖,排長用紅藍鉛筆標出「八煙」(含八煙聚落及周邊區域),一看位處台北縣金山鄉與台北市郊陽明山國家公園交界處的陽金公路上。因掌控台北盆地北側通往北海岸的交通要道,同時鄰近金山與大屯火山區的硫磺坑口,使其無論在防衛中樞的軍事佈局,還是交通線控制上,都具有高度的戰略價值。而陽金公路(台2甲線)是連接台北市區與北海岸(金山、萬里)的重要捷徑已如前述,因此八煙作為該路段的中繼要衝,無可置疑的在區域防衛中扮演著控制交通動脈、確保山區戰術補給線暢通的樞紐角色。八煙營區的設置遂成為陽明山國家公園的國軍重要軍事要塞,負責鎮守通往臺北市區的戰略要隘殆無疑義。
有鑑於八煙緊鄰陽金公路,是控制山區交通的咽喉。國軍自撤退抵台戰場經營上早有謀劃,在此區域設有專屬營區,負責執行高山偏遠地區的戰訓本務,並肩負防止敵軍利用山區道路對大台北中樞發動突襲的戰略防衛任務。最早進駐的是特戰部隊,也一度交由衛戍師的步兵連負責,至於首都外圍的關渡師,俺連是首次奉命進駐的,而且當時是唯一一次交由裝甲部隊擔綱的特例,但接防未久即檢討不宜,全連再度班師回防小坪頂老駐地,所以俺才會說是哪位長官的餿主意有以致之?事後仔細回想,究其原因有二:
其一,細觀當時軍用地圖等高線顯示該地區海拔約300至400公尺,受大屯火山群與豐富水氣的影響,長年處於多雨、濃霧與低溫的環境中。裝甲部隊的戰甲車率皆鋼鐵結構裝備,車上主槍砲即使長年披蓋帆布槍砲衣,依然無法抵擋硫磺水氣的日以繼夜之侵蝕,師部高裝檢的預檢發覺這問題的嚴重性,對於遂行立即反應戰備充滿疑慮。
其二,長年的硫磺濃霧山嵐水氣籠罩,能見度不良,易產生幻覺,尤其夜深人靜時,無論崗哨值勤抑或巡查路徑,風吹草動樹影幢幢鳥蟲爭鳴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在在考驗人的定性,新兵缺乏經驗更易槍枝走火防不勝防。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卻是下述的靈異事件,迫使政戰系統加急陳報,加速部隊的調防:
話說當年軍械士陳○文,義務役,天性懶散復貪杯好色,恐係當年汪連長收受賄賂給予擔任是職,那天適逢其輪休,可能與其女友一言不合吵鬧分開,藉酒澆愁,一時無去處,乃欲提早歸營蒙頭大睡,反正連部人員有特權毋庸參加晚點名唄。詎知上了公車昏昏睡去,終點被司機發現驅趕下車時,一看手錶也才近八點而已,心知離營區不過十來分鐘腳程,也就從從容容搖搖晃晃向歸程。
人說「鬼迷心竅」真是一點不假,據後來陪同其向師部監察官報告事發經過,回營轉述的副連長稱,酒醉的陳○文突見路邊有一長髮女子,身材姣好,眉目清秀可人,一上前搭訕,語音婉轉嬌柔,驚為天人,暗忖豔福非淺,即藉口天色已晚,是否有幸護送其一程。女子謂居處在附近村落,越過左側樹林約十餘分鐘可達,每日晚餐後即來附近散步,先生若不嫌棄,可隨同至舍下泡杯茶,聞先生有些酒味,或可為醒酒焉。
陳兵有些躑躅,少女或了然於心,即時表明家中父母早逝,僅一妹子相依為命,俟陳兵隨其進入居所,原係坐落竹林中一日式板屋建築,盤坐和式屋只覺一屋飄香,仔細嗅聞桂花盆栽圍繞周遭所致。品茗之中,其妹亦彈吉他助唱,真令人陶陶然,隨著逐漸低迷的樂音而眼皮沉重不醒人事……。若非後來連上查鋪,發覺其未歸營,發動全連緊急集合展開附近山區地毯式搜索,才在距營區半小時路程的竹林間一墳塚上找到了他,被搖醒的他一臉茫然,驚見一夜睡墳頭,從此失魂落魄語無倫次。
彼時我戰二組阿鎮車長,入伍前原係乩童,經其作法還魂,陳兵漸有起色,逐漸恢復記憶。連輔覺得此事非同小可,影響所及尚非人力所能掌控,防微杜漸,既不能改變此間環境,趨避之總可以吧?爰專書上報,並請當事人向師長官據實陳述,促成調防的最後一根稻草成焉。
記得回防小坪頂後,是年國慶日前的「拱辰1號」演習那日,我挺立在升火待發的戰1組先鋒車砲塔端,觀乎四象,示有吉兆,極目遠眺,只見:大屯蒼蒼,淡海泱泱,坦克列陣,在水一方,觀音靜臥,護我家邦。也就迎著山風呼嘯波光粼粼、從容不迫氣宇軒昂的向參謀長作「出擊」狀況之簡報,揮起長教鞭指向右側說:「……本組為我連之先頭,為遏阻敵自淡水河口入侵,半小時內奔襲下山佔領河口預設反船團陣地執行火殲……」,再揮鞭左前曰:「為制機降、空降之敵突擊,迅速馳援百齡橋控制橋頭堡適時進擊關渡平原為反空機降作掃蕩部署,……」並指向左後曰:「我連為『勤王之師』開路前鋒,編組立即反應打擊主力預為準備,本組隨時待命拱衛首都臨陣當先……」少年的口令聲勢嘹亮回音震八荒,在四野裡飄盪盤旋……。猶記得參謀長臨走前頗欣慰的向連長說:「裝騎連回到這裡還是好的,我會向師座報告,我們都可以放心了!」同月下旬國防部令到,「小兵仔」我奉調士林官邸特勤衛士集訓,這是後話。
八煙據點,誠然是易守難攻的險峻山區地形,加上鄰近硫磺坑口,在軍事上具備天然的屏障優勢與掩蔽條件,所以得置重兵奇兵,據悉歷年配置有特戰兵,也有衛戍師的步兵;一度結了瘡疤忘了痛,又趕鴨子上架叫關渡師的戰搜連再度上陣,經檢討裝備銹蝕嚴重復作罷,然後又回歸特戰部隊回防。有關靈異傳說,曾詢陸官34期余同僚胡○寧謂其58師誠實部駐防台北市衛戍時,其連駐八煙,確有此傳聞,但連上在其帶領下〈榮獲全軍五項戰技特優的莒光連隊〉或許陽氣重,當時沒有重蹈覆轍,實屬萬幸,上蒼或垂憐他這樣獨具可貴情操的主官(他是少校退離的,為愛走天涯,於今離世三年,我特別懷念他,緬懷之餘,追憶往事,紀錄如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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